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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院里的“奇人”轶事

2002-12-1 11:00| 发布者: 罗进步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在高大的前门楼子西南,曲曲弯弯的西河沿街上,有一座平平常常的小四合院,住着一位不平常的“奇人”——名医“金针李”。
  初识“奇人”,是在1970年。妹妹因工作劳累,兼中暑,眼睛起了矇。我陪她多次到全国最好的眼科医院,请了最好的眼科专家,用了好几种眼药水,都没能控制住。白矇越来越厚,发展到在大夫检查时,她只能“看”到有光影在晃动,而说不出是几个手指在动。在妹妹面前,我强装笑脸安慰她。在背后,我又心疼,又着急,不止一次偷偷落泪。那曾为“北京市少年宫女子手枪队”成员的妹妹,如今看不见东西了,心中的痛苦,可想而知。
  天无绝人之路。经大哥多次恳求,他的一位同事,终于答应请他停诊多年的老父亲——“金针李”出山。
  那天一早,妈妈和我就带着妹妹赶到了西河沿街。路北一座灰砖筒瓦的小门楼,朱红的门楣上,镶着“李桐华寓所”的黄铜牌——这里是妹妹的希望所在!我怀着“朝圣”的虔诚,轻轻推开虚掩的小门。
  走过门洞,便是一座南北长的方砖墁地的小四合院。墙头爬满了牵牛花,无数小喇叭像在吹号欢迎客人。墙下,栽满了茉莉花、玉簪棒,一阵阵幽香沁人肺腑。院中央一口瓦缸中,几朵睡莲开得正旺,水中有红鱼在穿梭。北屋高高的石阶上,摆着几缸大金鱼,上面都罩着铁丝箅子(防止猫抓鱼)。宽大豁亮的玻璃窗下,码着几摞蛐蛐罐,不时传来几声悦耳的虫鸣——好一个世外桃源!
  妈妈恭恭敬敬地问:“李大夫在家吗?”一声亲切的答音:“您是哪位呀?”俄顷,宽大的竹门帘掀起,走出一位身穿中式衣褂,足蹬圆口布鞋的老人,透着干净利落。只见他个头不高,身板硬朗,精神矍铄,圆圆的脸上堆满微笑。真是童颜鹤发,慈眉善目,活脱脱一尊救苦救难的菩萨。我不由得眼中一热,险些落下泪来。
  进屋落座在八仙桌旁,老奶奶端上茶来。妈妈讲了其子介绍我们来求医。看来,老爷子已有准备,认真地问了妹妹病的起因和发展。他又到妹妹身边,拉着她的手走到窗前,仔细地检查了病情。慈祥的目光,就像看自己的亲孙女。老爷子心疼地说:“耽误了。”他精辟地分析道:“眼睛起矇,好比水缸上结了冰。西医是头疼医头,脚疼医脚,靠点药水来治疗。殊不知,正像往水面上滴凉水,冰是越结越厚啊!”见妹妹要哭,老爷子又讲:“中医讲究内外兼治,标本兼治。用中药来调理,就像给水缸的水加温,使冰一层层变薄,最终全化掉。我会尽力给你治的。”
  老爷子坐到书桌前,翻出一张红色竖道的信纸,又找出毛笔,用温水慢慢发开,往墨盒中点几滴水。老人手执着毛笔,微闭双眼,口中念念有词。他说:“我这是在背《汤头(歌)》。好几年不用了,要好好回忆药性,才能开方。”老爷子一笔一画,一味一味地开出药;又反复掂量,标上药量。最后审阅两遍,才双手递给妈妈。妈妈忙不迭地道着谢,双手接过来——这可是妹妹的命啊!
  第二天一开门,我就进了大栅栏的同仁堂药店。接方的老药工很惊讶,又叫过别人来看,都说:“没想到老大夫还在,还能开方子,真难得!”我这才真切感受到老爷子在医药界真是德高望重。至今,这张救命的药方还在我家珍藏着。
  几服药下去,妹妹的眼睛果然见好转,家中有了久违的笑声。我们又几次如约去请老大夫复诊,他总是不厌其烦地询问,检查病情。然后,字斟句酌地推敲药方。老爷子一连几个月的殚精竭虑,终于力挽狂澜,治好了妹妹的眼睛,也成了妹妹以及我们全家的大恩人。
  妈妈几次感激地拿出包好的钱,老爷子总是婉言谢绝。他讲:“我是个大夫,最看不得病家受罪。再说,我跟孙女也有缘分。”他还讲过:“钱这东西,不是个好东西。没它,不行;多了,也不行,尤其是不能太看重它。多少年的老朋友,因为钱,反目成仇;多少亲生兄弟姐妹,因为钱,变生分了。够吃够花,就行了,孩子们都有正经事由儿,我也不用为儿女们奔。”我想,其实幸福的人,不是拥有很多财富,而是像老爷子这样追求很少的人。有多少钱,也买不来心里的平安和满足。
  老爷子是祖传名医,几代人都曾担任宫中的太医。但他从来淡泊名利,只重医德。他容不得敷衍了事,庸医害人;又不肯学猫头鹰,睁一眼闭一眼,就主动辞了某大医院眼科主任的职位。自己落得气定神闲,专心治病救人,活出了自我。他曾对我讲:“幸亏我退下来了。要不然,就我这脾气秉性,‘文化大革命’一来,还不早就把我打死了。就光是挂牌游街,我也受不了啊!”
  老爷子待人真诚热情,朋友很多。小四合院中,常常高朋满座。我和妹妹也荣幸地被老爷子引为“气味相投”,成了“忘年交”,常去串门。有一次,老爷子引见了一位“高人”,仙风道骨,和蔼可亲。聊起天文地理,无所不知,古今中外,信手拈来。我坐一旁,只有听的份儿了。“高人”说话风趣,给大伙娓娓讲了个笑话:一个闯关东的汉子,乘火车回老家。中途停站时,下车去厕所。没想到车开了,行李也被带走了。他急了,去找站长。站长马上挂电话,通知下站把行李留下。汉子一听,电话能赶到火车前头,就说:“您就让我骑着电话去追火车吧!”“包袱”抖得又脆又响,逗得大伙合不上嘴,越咂摸越有味。原来这位“高人”,就是大名鼎鼎的“相声泰斗”——王长友先生。您想,老爷子生活在这样的朋友群中,怎能不天天开心、乐和,怎能不健康、长寿!
  据人讲,早年间,一位大军阀害了眼病,扫听到“金针李”的大名,派副官来请。正赶上老爷子和几位朋友斗蛐蛐。他不愿扫朋友的兴致,就让副官等着。于是,小轿车在门口停着,副官在身后戳着,一直到陪朋友尽了兴,才搭理那当官的。凭着祖传的“金针拔白障”的绝技,一根医针就治好了军阀的沉疾。老爷子把得到的一口袋现大洋,多半周济了穷朋友、穷街坊,其余全花在了花、鸟、鱼、虫上。
  老爷子是京城有名的大玩家,特别会享受生活。尤其爱玩蛐蛐,每年各种蛐蛐大赛,总少不了他,还总得要拿上名次。窗台上、桌底下摆满了蛐蛐罐,其中有从皇宫中流传出来的带龙纹的澄浆罐,也有一两黄金一个的养蛐蛐的“三河刘”葫芦,全都养着虫儿。
  既然,送别的谢礼他不收,我就投其所好吧!我约了人称“蛐蛐大王”的同事,下了班,先到广安门桥头饭馆,请他吃饱喝足,然后用自行车驮着他,沿着铁道去逮蛐蛐。一连三宿,我俩终于在卢沟桥的铁道路基下和永定河的荒滩上各逮到一头“上品”的蛐蛐。第二天,我赶紧送去。老爷子轻轻掀起盆盖,一眼瞄着,脸上笑开了花,就像贪嘴的孩子捧着一串冰糖葫芦。看到他高兴,我也像喝了蜜——这三宿的辛苦,值了!后来,才知道,老爷子的蛐蛐,有的还是从保定府、石家庄逮来的呢,真不知我那两头,在他手下,能排到第几员战将。
  又过了三四年,有一天在天安门广场迎脸碰见了老爷子。他还是那样腰腿利落,老当益壮。我迎上去问:“您老这是打哪儿来呀?”“我才从隆福寺喝豆汁回来。还是那儿的味儿地道。我就好这口儿。这不,隔三差五的,我就得一趟。”我一愣,从他家到隆福寺,可是有十几里地啊!我这年轻小伙子,骑车去还犯怵,可他八十多岁的老人,居然步行来回,真是能找乐子!再一端详老爷子,一头银发,精精神神地立着;红扑扑的娃娃脸上,两道雪白的寿星眉中,居然冒出了一茬密密的黑眉。我说:“真是好人长寿。您这是返老还童啊!”他老顽童似地笑笑:“我还且活着呢!”“我们也都盼望您健康长寿,还指着沾您的光呢!”老爷子开心地笑起来。一口整齐的牙齿,
又白又亮。那真是,只要心态年轻,年龄并不重要。我目送着老爷子乐呵呵地走远。灿烂的夕阳映照在他的头上、身上,仿佛镶上一道金光。我觉得他是那么的透亮、纯粹。我忽然领悟到:这就是地地道道的北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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