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近日来京,周末陪她出去走走,选择了京西的潭柘寺。 潭柘寺是我到北京定居后最为如雷贯耳的一座寺院,如雷贯耳之雷即“先有潭柘寺,后有北京城”的说法。我最初听到这一说法时不禁瞠目结舌。就我所知,北京城早在西周前即建城,佛教传入中国是后来的事,一座佛教寺院怎么会比北京城的建城时间更早?查其最早的版本,是“先有潭柘,后有幽州”。不说早在传说时代,幽州就是舜帝所置十二州之一,就说汉武帝置幽州刺史部就有了幽州的正式建制,潭柘寺也不可能比幽州的建制时间更早啊! 细究幽州的建制沿革,在隋大业三年曾改幽州为涿郡,进入唐代才又复称幽州,幽州之名曾消失了十一年。而唐代,正是幽州与潭柘寺真正开始兴盛的时期,“先有潭柘,后有幽州”的说法或许正是产生于唐代?所谓“后有幽州”实际是指“后有唐代幽州”?或者“后有幽州”并非确指,只是表明潭柘寺的创建年代十分久远罢了。 我七年前第一次游览潭柘寺时对“先有潭柘寺,后有北京城”的说法就不得要领,这次陪母亲第二次游览依然对这一说法懵懵懂懂。我知道的是,潭柘寺的创建年代确实久远,它不仅是北京地区最早的一座寺院,而且是全国最早创建的寺院之一。 虽然洛阳白马寺、五台山显通寺等寺院创建于东汉永平年间的说法十分流行,但实际中国最早一批寺院的可信创建年代是在两晋南北朝时期。潭柘寺原称嘉福寺,创建时间有两种说法,一种说法是创建于西晋永嘉元年(307年),一种说法是创建于西晋建兴四年(316年),无论哪种说法,潭柘寺创建于西晋时期当无疑,乃全国最早创建的寺院之一也当无疑。 两晋南北朝时期是中国历史上真正的乱世,其时兵戈四起,异族纷争,人命如同草芥,整个中国就是一处人间炼狱。潭柘寺创建时间的第一种说法,307年,西晋三任帝晋怀帝在洛阳登基,正是“永嘉之乱”接踵“八王之乱”的时候;潭柘寺创建时间的第二种说法,316年,西晋四任帝晋愍帝在长安被俘,西晋灭亡,正是十六国之匈奴刘汉帝国在北中国扬威肆虐的时候。那么,其时的幽州城具体发生了些什么事呢? 寻觅潭柘寺创建年代幽州城的那些事,首先应该聚焦的人物是王浚。从“八王之乱”时期始,至314年,王浚是幽州地区的最高军政首长。王浚出身于太原王氏,是标准的门阀大族。 王浚的父亲即曹魏末年以卖主求荣而青史留名的王沈。当年魏帝曹髦不堪忍受司马氏专权,发出了“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的愤怒声讨声,王沈立马向司马昭告密,导致曹髦被弑。王沈为司马氏立功,因此被封为平安侯。司马氏篡魏后,王沈因有开国之勋,被封为博陵公。王沈去逝后,王浚嗣爵。 “八王之乱”时,王浚持节都督幽州诸军事,拥兵自重,与“八王之乱”中的八王之一的司马颖(晋武帝司马炎第十六子)直接对抗,互相攻伐。如果说王浚在乱世之际拥兵自重并不算一种过错的话,那他引胡乱华的行为则绝对不可原谅。王浚的军事实力在很大程度上是通过勾结借用乌桓、鲜卑等外族的力量而建立的,他仗夷扬威,成倍地加剧了五胡乱华的危害程度。并且王浚所属部队的军纪极坏,纵兵劫掠、屠戮平民、奸淫妇女是家常便饭。随着军事实力的增长,王浚自高自大,竟然还生出了僭越称帝的野心。但他的称帝梦没有最终实现,由于他的自大与愚蠢,314年被刘汉帝国的大将石勒(后建立石赵帝国)用计诈降,兵不血刃进入幽州。王浚束手就擒,随后在襄国(今河北邢台)引颈就戮。1965年,在北京八宝山一带出土了王浚妻子华芳的墓志铭,使当代获得了对王浚更加深入细致的了解。史籍中对王浚的评价是:“彭祖(王浚字彭祖)凶孽,自贻伊戚。”王浚可以说是中国历史上“自作孽不可活”的典型代表人物。 石勒虽然于314年劫掠了王浚的幽州及王浚本人,但并没有占领幽州。王浚之后,填补幽州权力真空的是鲜卑人段匹磾(dī)。段部鲜卑,是在慕容部、拓拔部、宇文部之前最早崛起的一支鲜卑势力。段匹磾是辽西鲜卑大单于段务勿尘的儿子,当年王浚通过联姻与段务勿尘勾结,段匹磾就曾引兵进入幽州及中原地区,充当过王浚对抗石勒的打手。王浚被石勒掠灭后,段匹磾乘机占据幽州,成为幽州地区的最高军政首长。 段匹磾虽为夷狄,但奉晋正朔。西晋末年军阀混战,衣冠南渡,但北中国有三股势力始终奉晋正朔,其一为凉州(今甘肃武威)张氏势力,其二为并州(今山西太原)刘琨(成语“闻鸡起舞”的主人公之一)势力,其三即幽州(今北京)段匹磾势力。316年,据守并州近十年的刘琨失败,前来幽州投奔段匹磾。段匹磾与刘琨志同道合,结盟为兄弟,立誓拥立晋室,共抗刘汉匈奴。但段匹磾与刘琨的关系以善始,却未能以善终。 悲剧缘于段匹磾族事的纠纷。段匹磾的父亲段务勿尘去逝后,段匹磾之兄段疾陆眷继任大单于。318年段疾陆眷去逝,段部鲜卑发生内乱,段匹磾的从弟段末波萌发夺位野心,与返回辽西奔丧的段匹磾兵戎相见,还在战斗中俘获了刘琨之子刘群。段末波善待刘群,使刘群给其父写信,邀其联手共击段匹磾。密信被段匹磾截获,刘琨因此被捕。刘琨在狱中写出了“何意百炼钢,化为绕指柔”的千古绝唱,被段匹磾冤杀。段匹磾杀害刘琨后,众叛亲离,实力大减,在第二年(319年)就丢掉了幽州。段匹磾后来在厌次(今山东德州)被石赵俘获,坚持晋节被杀,在史籍中享有“陨身全节”的美名,但杀害刘琨一事是其身上抹不掉的历史污点。 潭柘寺的前身嘉福寺,就是在王浚、段匹磾等大佬们的刀尖下、指缝里创建的。其时,连王公大臣们都朝不保夕,命悬一线,更不用说平民百姓了。嘉福嘉福,从寺名就可看出,这座寺院的创建曾被寄予了多少对美好生活的渴盼啊。 其实,嘉福寺(潭柘寺)的创建,并没有给幽州地区带来美好的和平。段匹磾之后是石赵,然后是前燕、前秦、后燕、北魏、东魏、北齐、北周、隋,城头变换大王旗,历经三百余年,一直要到进入唐代,幽州地区才获得了较长时间的和平。 之后,潭柘寺经过华严宗、禅宗先后在此开山立派,明清皇室的青睐有加等不同的历史时期,声誉日隆,一直走到了今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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