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肇始,园居畅春——贺艳 作为御园制度的开端,畅春园内的建筑功能、布局和形制既源自紫禁城旧制,又结合园林特点做了自我创新,形成南部朝寝区和北部景观区的基本布局,并被后期的避暑山庄和圆明园所继承。 提到“三山五园”里的园林,第一个要介绍的就是“畅春园”。它是清代帝王开启“园居理政”这一全新生活方式的起点,也是康熙亲自打造的一座御园。 畅春园数字复原鸟瞰图 康熙是满族入关后的第二任皇帝,从小在蒙古族祖母孝庄太后的抚养下长大,继承了满族习惯游牧骑射、驰骋山林的传统,很不适应紫禁城内封闭枯燥、盛夏溽暑的环境。因此,他在康熙二十三年(1684)首次南巡之后,受到江南园林的启发,选择明代清华园废址(原主人是万历皇帝的外祖父李伟,位置在今天北京大学校内,并非今天清华大学校内的清华园),利用残存的水脉山石改造了一座专门的御园。康熙在《畅春园记》中解释道,这座园林既不是秦代的阿房宫,也不是汉代的上林苑,没有包山跨谷的规模,更不是奢靡的游乐场所,而是他作为一国君主“顺时宣滞、承颜致养,听政问学、体察民情”的修身理政之所。 虽然康熙的汉文化素养很高,但仍然保持着满族的生活偏好,反对过分的人工堆砌与雕琢。他曾教育儿子们“朕前曾往王大臣等花园游幸,观其盖造房屋,率皆效法汉人,各样曲折隔断,谓之套房。彼时亦以为巧,曾于一两处效法为之,久居即不如意,厥后不为矣。尔等俱各自有花园,断不可作套房,但以宽广弘敞居之适意为宜。”因此,虽然畅春园的设计师和建造工匠都来自于南方,园林选材和造景都不是照搬江南,而是因地制宜形成了“开阔疏朗”的风格。著名的“样式雷”家族始祖雷发达也是在这一时期,带着儿子“以艺应募赴北”,开始了世代参与清代皇家建筑营造的家族传奇。 [清]万寿庆典初集·畅春园局部图 3年后,康熙二十六年(1687),畅春园正式建成。园中以前湖、后湖两个水面为主,四周绕以建筑和植物,建筑分布密度较低、体量较小,并且都采用小式灰瓦卷棚顶,基本不施彩绘,“永惟俭德,捐泰去雕”。园墙采用虎皮石砌筑,堆山则为土阜平冈,不用珍贵湖石。园内还保留着大量明代遗留的古树、古藤,康熙又新增了很多花木,大搞了“无处无花”。园内景致多以植物直接命名,如丁香堤、芝兰堤、桃花堤、韵松轩等,林间散布麋鹿、白鹤、孔雀、竹鸡,形成一种自然天成、充满野趣的造园风格。《宸垣识略》中描绘畅春园的景观“:流泉满道,或注荒地,或伏草径,或散漫尘沙间。春夏之交,晴云碧树,花香鸟声,秋则乱叶飘丹,冬则积雪凝素……”。 畅春园植物考证清单 优美的园林环境确实为久居皇城、政务繁忙的康熙提供了一处颐养身心、排解忧愁的休闲与生活空间,让他倍感舒适:“朕自临御以来,日夕万机,罔自暇逸,久积辛劬,渐以滋疾。偶缘暇时,于兹游憩,酌泉水而甘,顾而赏焉。清风徐引,烦疴乍除。”自康熙二十六年(1687)二月首次驻跸后,他基本每年都在畅春园内居住一段时间,少则一月,长则半年,最多的一年甚至达到了202天,总计达到近4000个日夜,直到康熙六十一年(1722)冬天,他在园内的清溪书屋去世为止。康熙二十八年(1689),因遭遇旱灾,又赶上皇后去世,心力交瘁的康熙感到“圣躬不安,天颜清减”,就住到畅春园去调理身体,并给问安的大臣们回复“朕体大安了,仍幸畅春园调养”。康熙四十六年(1707),他还喜滋滋地跟内大臣、大学士、九卿等分享住园感受:驻跸畅春园,水土亦佳,是以身体强健,步履安和,好不知倦,并无头眩足痛之苦。虽寻常小疾,亦一无所萌。 从畅春园建成到康熙去世共36 年,其中24年他三月十八日的生日,都在畅春园内度过的。康熙六十大寿庆典时,时值康熙五十二年,从三月初一开始,畅春园到紫禁城沿途就开始搭建“彩棚”,彩棚由各省各部门分别承办,造型各异,并多有特色歌舞戏曲表演。康熙在畅春园内提前接受儿孙们的祝福:三月初九日,皇子皇孙共39人赴渊鉴斋参加寿宴,举杯祝寿。三月十一日,康熙又接受了儿媳们和皇孙女、皇孙媳妇们共43 位女眷的祝寿。三月十七日,康熙与皇太后一起从畅春园回宫,文武百官沿途夹道罗拜。此后二十五日、二十七日、二十八日,还在畅春园举办了三场千叟宴。第一日宴请全国入京的汉族老人,第二日宴请八旗老人,第三日由皇太后赐宴八旗老妇人,活动不仅包括赐宴,还有赐酒、赠礼等,场面宏大,参与的老人总数近万。9 年之后,康熙六十一年(1722)又一次在畅春园举行了千叟宴,参与的老人总数也达到7000以上。 畅春园的建立,使西郊园林从临时游赏的度假和疗养地,转变为帝王常态使用的第二居所和富有政治色彩的国家政权“副中心”,既承载了帝王“为君”的治国理想和管理职能,也是他“为人子”和“为人父”的天伦之乐释放地。第一任畅春园总管大臣是康熙特意从宁波知府任上调回来的李煦,也就是曹雪芹的祖父曹寅的妻弟。曹寅的母亲和李煦的母亲都是康熙年幼时的保姆,曹寅和李煦都是康熙十分信任的家臣,由此可见皇帝对于这两座园林的重视。 作为御园制度的开端,畅春园内的建筑功能、布局和形制既源自紫禁城旧制,又结合园林特点做了自我创新,形成南部朝寝区和北部景观区的基本布局,并被后期的避暑山庄和圆明园所继承。畅春园正门“大宫门”位于南墙偏东,宫门为5开间,门外设左右神兽和东西朝房各5间。门内朝寝区称“中宫”,延续了皇宫“前朝后寝”的布局,理政区建筑布局规整,中轴线上依次为大影壁、大宫门、九经三事殿、二宫门、春晖堂、寿萱春永殿、后罩殿。中宫后部有一座大岛,建有瑞景轩、延爽楼、鸢飞鱼跃亭等,中宫西侧靠近园南墙还有一条买卖街,此外还有玩芳斋、凝春堂、蕊珠院、观澜榭、集凤轩等景点,全园盛时共有40余景之多。 观澜榭数字复原图 皇帝在畅春园处理的政事种类繁多,包括臣僚觐见、任命官员、阅试武举骑射、赐宴蒙古王公大臣、接见外国使节等。九经三事殿是畅春园的主殿,也是园中举办重大仪式的地方,功能与紫禁城的太和殿和乾清宫差不多。“九经”即九部儒家经典:《周礼》《仪礼》《礼记》《左传》《公羊传》《穀梁传》《易》《书》《诗》,“三事”则指汉朝的司徒、司空、司寇,寓意这里是循经守礼、处理国政的地方。虽然正殿拥有7开间的雄伟体量,但只采用单檐卷棚歇山顶,奠定了御苑正殿的标准形制——承德避暑山庄澹泊敬诚殿、圆明园正大光明殿、静明园廓然大公殿、静宜园勤政殿、清漪园勤政殿等都一致。此外由于正殿气场过于威严,并不适合日常使用,所以皇帝会挑选一座更适宜的建筑日常听政——在紫禁城中是养心殿,在畅春园则是澹宁居——澹宁居位于九经三事殿东北侧,自康熙二十七年(1688)就是皇帝驻园期间的主要听政地点和日常办公室。 图片澹宁居数字复原图 “勤政”之外,“孝道”也是帝王十分注重的美德。当时康熙的嫡母皇太后、祖母太皇太后也都喜欢居住在畅春园中,中宫西侧的“闲邪存诚”就是皇太后的寝宫,康熙本人则住在后湖东北岸的清溪书屋。皇子们随行驻园时住讨源书屋。康熙《畅春园记》中特别写到自己在春夏秋三季,当“几务少暇,则祗奉颐养、游息于兹。足以迓清和而涤烦暑,寄远瞩而康慈颜,扶舆后先。承欢爱日,有天伦之乐焉”。 清溪书屋数字复原图 康熙非常重视皇子们的教育,要求读书骑射、文武并行,并且亲自示范、培育、教导。《起居注》记录了康熙二十六年皇子们的一天苦学:一大早,皇太子和诸皇子们在此读书、背诵,皇太子还写了一篇数百字的楷书。到7点钟,康熙来了,询问并评论了一番皇子读书的情况。午餐后,皇帝又来到无逸斋,一一检查诸皇子们诵读、讲解、满文、习字,并亲自书写诗文以为示范。之后,他又带领诸子练习射箭,亲自拉弓搭箭连发皆中。到天已薄暮,皇帝返回清溪书屋,皇子们的全天学习方得以结束。后期,康熙索性单独新建了一座西花园,专供皇子们居住。晚年他也会把喜爱的皇孙带在身边,弘历就赐住于园内澹宁居后殿。 康熙本人十分看重读书,对自然科学和人文科学也有着广泛兴趣,所以园中建有司天台、算学馆等天文、数学研究所,任用白晋、张诚等传教士讲授欧洲算学、几何、医学、哲学等知识。园内还开展修书工作,《佩文韵府》《渊鉴类函》就分别修成于园中东侧的佩文斋和渊鉴斋组群中。佩文斋是康熙收藏古今典籍、书画的殿堂,也是他的书画室。以佩文斋冠名的官修书籍包括《佩文斋咏物诗选》《佩文斋广群芳谱》《佩文斋书画谱》等。渊鉴斋位于湖边,既是藏书室,也是皇帝与翰林院大臣们讨论学问的地方,康熙与大臣多次在园内就编修律吕、历法、算法三书的具体问题讨论交流,他在位的最后一年,《律历渊源》全部完成,共100卷,由《历象考成》《数理精蕴》《律吕正义》三部分组成,但书还没来得及刊发,康熙就驾崩了,直到雍正朝才正式刊印。 园林相对禁宫、规矩礼制束缚较少,而且人处在秀美的风光之中,精神也比较容易放松,所以畅春园也就成为皇帝与大臣拉近感情,与友邦搞好外交,以及体现天子与民同乐的绝佳场所。康熙经常奖励臣子来畅春园游览,尤以赏赐汉臣为重点。康熙三十四年四月,康熙曾将自己的老师《康熙字典》总裁官陈廷敬和《渊鉴类函》总裁官张英召至瑞景轩观赏牡丹、泛舟赏景、并喝茶吃饭。六月又将张英之子张廷瓒等召至韵松轩赐宴,并赐名酒、时果、莲花等。臣子们纷纷激动地写下诗文记载这些恩遇。康熙也经常在佩文斋内赏赐书画给汉臣。汉臣中属李光地最受康熙重视,他协助康熙完成了平定三藩、收复台湾的壮举,康熙皇帝评价他说:“李光地谨慎清勤,始终一节,学问渊博。朕知之最真,知朕亦无过光地者。”能被康熙称为“知己”,可见他在皇帝心中的地位。李光地作为文渊阁大学生,经常被康熙请来给皇子上课,也曾被赏赐游览畅春园,为此他特意写了一封奏书表达对皇帝恩赐的感激之情。康熙四十二年,已多次被宣召入园的大学士高士奇又获得康熙的特别恩赐“遍观园中诸景”。 畅春园也是康熙忙里偷闲躬亲耕事的地方。康熙非常重视农业生产和民生疾苦,为增进对民情的了解,30多年间,他“每巡历郊甸,必循视农桑,周咨耕耨,田间事宜,知之最悉”,并在畅春园内颁布了“滋生人丁,永不加赋”等一系列重要发展策略, 促进了社会经济的发展, 开启了康乾盛世。畅春园西部大西门往南直至南无逸斋,沿西墙开辟出稻田近百区,并建有菜园、关帝庙、娘娘庙。他亲自在此“临陌以悯胼胝,开轩而察沟浍”,培育出著名的“京西稻”。现在的海淀公园内还设计了一处稻田景区,种的正是紫芒的京西稻,每年还会举办收割节,让北京市民可以体验京西稻收割活动。 值得注意的是,畅春园营造时还整修了万泉河水系,将河水引入园中,并在园西面修建西堤,以防水患。这种将营园与外部生态环境改造和治理结合在一起的做法,贯穿了整个三山五园的建设历程,既是客观的需要,也体现了古人对于人居环境整体性和系统性的重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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