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踪迹十年心 - 纳兰性德 本文中的照片呈现了2008年盛夏，奥运前夕，正在拆除的清河镇。 当时我在威斯康辛大学一所分校教书，假期回国在街上溜达，不知不觉已经是小二十年前的事情了。 您浏览照片儿的时候，当年的街景和店铺可能早已不复存在，街上往来的男女老幼也换了不止一茬儿。
我成年之后的主要活动范围并不包括清河，在那段时间里，在我的视线之外，清河的历史主旋律是拆除重建。 这地方似乎在历史的长河中没留下什么值得保留的东西，我只听说清河南镇曾经有明清年代的广济桥，拆了之后原来的砖头被运到附近另一个地方，按原样儿重新搭建，而广济桥原址的景观被彻底抹掉了，连河道都给捋直了，河岸垒上了石块儿。
平民祖先留下的日常物件儿即使年代久远也不值得当古董收藏，那些东西越旧越不值钱。平民祖居的房屋，即使有上百年历史，也不叫文物，年头儿越久越破败，没有保留和承传的价值，按“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原则处理保准没错儿。
清河的历史就是平民生活史，您在照片中看到的2008年某一夏日穿行于简陋的街巷，引车卖浆的平民百姓，恰是我和我家所属的阶层。这一群体曾经是清河的过客，也是清河的主人。当年我走在街上，目光所及，买卖铺面里展示的服装鞋帽，都是城乡结合部人民群众喜闻乐见的品牌。
平民出身的我，从小儿就本能地明白个体命运在历史的洪流面前微不足道，也曾经有人跟我说我们这个阶级是历史的主人，但我打小儿就不信。我入戏比较慢，等我会过神儿来，往往已经曲终人散。
在我出生之前的上千年间，清河一带变化不大，甚至无人问津。李自成率领农民军攻入北京城的时候从附近路过，大概率并未久留，丫当时肯定迫不及待直奔紫禁城抢花姑娘去了。
我小时候清河北边儿小营环岛赫然矗立一李自成骑在马上的雕像，后来不知是谁又悄无声息地给弄走了，这厮在那儿确实令人尴尬。
再往前捋，明朝皇帝出殡去往十三陵的棺材曾经路过这一带，最多也就是让抬棺的挑夫歇歇脚儿，换换肩，然后继续往北走。 明初瓦刺兵仓皇出逃，清初八旗入关，多尔衮暴毙之前去口外狩猎，恐怕都路过这一带，但仅仅是路过而已，属于偶然，唯一的缘由是地理位置，此地在德胜门外正北十公里。
从清末开始，这一带变化的速度显著加快。清政府在镇上建了纺织厂，在附近设立一所陆军学校，现在还有遗迹。据说孙中山生前去过这俩地儿，发表过演讲。我想驱逐鞑虏恢复中华的孙文先生的传记和年谱里，那些活动肯定不会浓墨重彩，甚至不值一提。
我老家清河这地方儿，跟任何英雄人物套近乎都属于攀龙附凤。在英雄和流氓共同创造历史的宏大叙事里，连流氓都可能阴错阳差获得一座威风凛凛的雕像，但平民不行，连祖居的街巷都不值得留下。
清河一带从解放后到九十年代的人口构成跟毛纺厂、加气厂、621厂息息相关。 “土加气儿，洋北毛，不土不洋621” 我幼年时代，身边的劳动人民以顺口溜的形式表达自己对周围人文环境和群体特质的观察和提炼。北毛、清毛、绒毯厂的厂房拆除之前，是当年距离清河街最近的工作单位。 工厂记忆 - 厂房、礼堂和电影 我幼年时代家住621宿舍，去清河街里走近路就是穿过北毛和清毛厂区，从北毛西门儿进，清毛东门儿出。 当时两个工厂大门口儿都有门房儿值班，但并不阻拦厂外人员步行进去。下面的照片拍摄的顺序是沿这条路线，厂房都拆完了，只剩当年贯穿厂区中心，如同脊椎骨的一条路。
北毛和清毛的厂区连在一起，中间没有显著的边界或者标记。从西门到东门那条道儿是笔直的，水泥路面上每隔几米有一条缝儿，分成方格儿，好像是一片儿一片儿拼接起来的。
路两边是红砖结构的二层厂房。有一次我看见二楼一窗户开着，有人站在窗口儿，把一条极长的帆布从窗口顺到楼下，一头儿固定在窗台上，另一头连接在一辆载货汽车的货箱上。楼上的人把布料一匹一匹放在帆布传送带上，让它们借地球引力滑落到车上，下边儿的人接着，楼上楼下的人有说有笑。 厂部机关应该是在路北一座单独的红砖楼房，门口儿有高台阶，插着红旗。
北毛有一礼堂，座位是一排一排的长条凳儿，只有马扎儿那么高，没有靠背。我在清河二小上一二年级的时候儿，学校有时组织全校师生在北毛礼堂开会，校长宣读文件的时候，开场白每次都一样：“天下大乱，形式大好”，我心里不明白这话啥意思，但没任何想法，那不是你想的事儿，你是负责听吆喝的。 后来世道变了，大约1979年前后，我小学五年级的时候在北毛看过高仓健主演的电影《追捕》。我到现在还记得横路敬二被坏人用药物毒害变成痴呆的样子，他面对观众，歇斯底里地大吼“就是他”然后定格的镜头，给我们这一代人当年的少女心中留下了永远抹不去的阴影。
我至今还记得健桑扮演的杜邱东仁的经典台词儿：“昭仓跳下去了，唐塔也跳下去了，你也跳下去，跳哇 。” 扮演女主角真由美的中野良子特像我一发小儿的二姐，她当年在海淀南大街菜蔬商店当售货员。 那时候日本电影多，过一阵子就推出一部新的影片，除了高仓健主演的电影，还有《寅次郎的故事》系列，里面有倍赏千惠子。 当年加气厂放电影通常是在户外，窑坑旁边的一块儿空地常年树立两根高高的木头杆子，演电影儿之前有人把正方形镶黑边儿的银幕挂在高杆上，幕布边缘有穿尼龙绳儿用的圆孔。 正片儿开演之前会演加片儿，通常是《新闻简报》，内容是西哈努克亲王访问我国，一位慈眉善目的矮胖小老头儿双手合十面带笑容到处给人作揖。 621厂的礼堂最高级，舞台下面的坐席是带靠背的长凳，宽大结实，坐着躺着都舒服。坐席分成左中右三个区域，中间有走道儿。坐席后面是食堂，有打饭的窗口儿和用餐的桌椅。 小时候看过罗马尼亚的电影，有一部片名叫做《爆炸》，还有一部名叫《尼罗河上的警钟》，非常恐怖，把我吓够呛。 621厂放电影儿一般不让外人进去，因为那是保密单位，大门口一边儿一个现役士兵站岗，持枪上刺刀。有一次例外是放香港影片《三笑》的时候，观众特别多，我看见我班的女生刘学军坐在窗台儿上，她家好像是二十中对面儿三建宿舍的。
从毛纺厂东门到清河街 出东门儿继续往东直达清河街口儿那条柏油马路至今应该还在。路南是毛纺厂的宿舍，这片楼八十年代就有了。 路北原来有一足球场，俗称大操场，傍晚经常有人踢球，有裁判和观众的那种比赛。
大操场继续往东走向清河方向是清河邮局，当年邮局旁边儿还有一商店名为“生产资料服务部”，里边买镰刀铁锹一类农具，生意冷清。据说他家现金收购一种名为土鳖的昆虫作为中药材。
那一溜儿房屋当中还有一座两层的简易楼，仿佛是毛纺厂的招待所，供外地来京出差公干人员住宿的官办旅馆。
如今清河邮局应该还在，2008年照片拍摄的时候大操场和其他建筑已经变成了各种买卖店铺。
西烧锅和清河一小一带 2008年拍摄这些照片的时候，清河街以西，清河一小周围的成片平房已经成为废墟和瓦砾。
那一片儿的平房原来是按“排”编号儿的，每一排有一入口儿，进去是一溜儿房屋坐北朝南，屋前有一狭长院子从入口儿直通到底。每家儿一个门户，进去之后分成不同房间。每排入口儿外边儿不远处有一公共厕所。
这种一排一排的房舍，在城里应该叫做几条几条，比如东四十条，但在这儿不能这么叫，因为房屋不是四合院儿，而是类似满洲旗营里给底层旗人和眷属住的营房。在工人领导一切的年代，给毛纺厂工人建造的住房却很潦草，连胡同命名都这么凑合。
我的好友李洪波家好像住在10排1号儿，最靠入口那一户。他家那一排院子里搭着黄瓜架，一位五六十多岁身材微胖的街坊大妈身穿凉爽的白色跨栏儿背心儿手里举一黄瓜，边啃边跟身边的人说“我就爱吃这老黄瓜种。”现在那位老人如果健在的话得有一百岁了。 夏天黄瓜架的藤蔓在地面投下斑驳的阴影，有些地方阳光透过叶子照在地下，李洪波说就是这种花阴凉儿才好呢，小风儿一吹暑气全消。
从上图这个路口儿进去沿着巷子往西走，左侧路南那片儿叫西烧锅。过了西烧锅，路南就没有了房屋了，当年路边儿是清河弯曲的河岸，两岸全是芦苇荡，后来河道被捋直了。 那儿原来仿佛有一座木桥，绿色栏杆，不能走机动车，步行过桥向南，有小路通往双清路，这个我记不真切了，也许是把梦中的景色搬到现实中来了。 路北是清河一小，院墙和两层砖楼都是白色的，楼后面有操场。我小学三年级到五年级在那里上学，直到1979年小学毕业。 一小再往西是清河毛纺厂的围墙，但中间隔着很大一片地和一条贴着东墙根儿的马路。那片地里有一户人家，乡村风格的房屋，还有院子，周围还有一些农田，不知道住的是谁。 参看上文关于朱房村内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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