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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宫人物片影

2026-1-2 11:15| 发布者: weiwei |原作者: 聂崇正 掌故|来自: 看碟听雨

摘要: 本人自1965年供职于北京故宫博物院,至今已五十馀年,在此期间遇见了各色人等,虽无多少交往,仅凭回忆,记录如下(均已故)。唐兰唐兰(1901-1979)是著名的学者,曾于上个世纪60年代担任故宫博物院的副院长职务。 ...
本人自1965年供职于北京故宫博物院,至今已五十馀年,在此期间遇见了各色人等,虽无多少交往,仅凭回忆,记录如下(均已故)。

唐兰

唐兰(1901-1979)是著名的学者,曾于上个世纪60年代担任故宫博物院的副院长职务。“文革”期间故宫博物院的大部分职工,都下放至湖北咸宁的文化部五七干校劳动改造,其中包括唐兰先生,他以“走资派”兼“反动学术权威”的双重身份、近七旬的高龄,当上了老“五七战士”。一日三顿的米饭加咸萝卜干的伙食,使老人不太能适应。于是他的老伴便从北京寄来了一些罐头食品,用以调节口味,增加营养。不料此事办得不够机密,被告发后,连部将其作为“阶级斗争新动向”的苗头,把唐兰的所有罐头食品搜出,军宣队和连部充分利用了故宫人的陈列展览专长,将罐头食品摆放在床上,辅以文字说明,犹如一个小型展览,过了一把“原状陈列”的瘾。并在他的住房中召开现场会,予以揭露,唐兰本人则蜷缩于床边接受批判,同时还组织二大队(即“图博口”)其他各连前来参观,接受教育。本人即参观了此次“原状陈列”,并参加了批斗会,深刻接受了教育。

罗福颐

罗福颐(1905-1981),字子期,笔名梓溪、紫溪,七十后自号偻翁。古文字学家。祖籍浙江上虞,出生于江苏淮安。历任北京大学文科研究所讲师、文化部副研究员和业务秘书、文化部国家文物局咨议委员会委员、中国考古学会理事。是故宫博物院的著名学者,其父为大名鼎鼎的罗振玉。

在故宫博物院工作期间与罗福颐先生没有打过交道,印象中他就是一位个子不高、身体微胖的老者,身体不是太好,在“文革”中也吃了不少苦头。罗福颐亦被发配文化部五七干校改造思想,其编制为九连。干校建校初期,人员所住的大部为“干打垒”的房子,后来才陆续建起了砖房。

1969年秋冬季,九连全连被校部派往咸宁县隔壁的嘉鱼县,在长江边上的潘家湾转运红砖,卸船装车。大队人马住在离码头有一段距离的“血防站”(血吸虫病防治站的简称)中,船来卸船,车来装车。未及装车的砖,就整齐码放在大堤上,为防丢失,夜间就需要派人值班看守。壮劳力不能大材小用干这样的活儿,只能从老弱病残人员中安排人干这样的活儿。于是唐兰和罗福颐两位先生担当起了此项重任,为此给他们二位用芦苇搭了一处小小的棚子,以遮风挡雨。两位矮矮胖胖又戴了圆圆眼镜的老者,就在棚子里轮流值守,这处芦苇棚子被戏称为“熊猫馆”。

顾铁符

顾铁符(1908-1990),江苏无锡人。早年从事教育工作,先后执教过中山大学、中正大学。新中国成立后,曾任文化部文物局业务秘书。1958年下放调来故宫博物院工作,是一位对于各个文物门类融会贯通,考古、器物、书画、古建、历史均有很深研究的专家。顾铁符说话仍然保留有浓重的无锡口音,很多人听不大懂他的话,我则可以用上海话与之交谈。

顾铁符先生在上世纪60年代后期,亦随故宫博物院大队人马下放文化部的咸宁五七干校,去“战天斗地”。干校时期的文化生活是极其枯燥的,但是为了显示这是文化部的干校,所以每个连队逢年过节时,都要在住宿平房的山墙上张贴图文并茂的墙报,以展示“革命”后文化的“繁荣”。我、杨新等人均参与过此类事。

大概是1970年的国庆节,照例又要出版墙报了。我们特地在刊头上画了一个天安门城楼,可能是画得有些“写意”,适逢顾铁符先生走过,端详一番后说:这天安门画得不够准确。于是换了纸由他重新绘制,柱子、斗拱、鸱吻、城墙、门洞等等,完全凭记忆一丝不苟地画将起来,画出来的天安门,完全符合古建筑的形状与规制,我们看了不由得佩服喝彩。

徐邦达

徐邦达(1911-2012),在古书画鉴定界属于如雷贯耳、超重量级的人物。他所撰写的《中国绘画史图录》、《改订历代流传绘画编年表》、《历代书画家传记考辨》、《古书画鉴定概论》、《古书画过眼要录》、《古书画伪讹考辨》等著作,已经成为这一行当内的必读文献。

上世纪60年代的后期,徐邦达先生和故宫博物院的大多数人,都下放到湖北咸宁的文化部五七干校劳动,改造思想。徐邦达一介文弱书生,在干校吃了不少苦头,我曾有短文记述他在长江边上的潘家湾,因为在农民的地摊上买了两个梨,而遭到全连批判的小故事,转述如下:“1969年秋冬,我们连(九连)被校部派往长江边上的嘉鱼县潘家湾,为干校校舍基建装运红砖。工作带有一定突击性,船来卸船,车到装车,没有任务时,便‘突出政治’。当时年近六旬的徐邦达先生,也身为老‘五七战士’,与大家一起‘战天斗地’,‘在改造客观世界的同时,改造主观世界’。干校伙食,以吃饱为主。徐邦达先生胃口很小,每次吃不多,又不能存起来。一天上工途中,顺便在摊贩上买了两只梨,以备不时之需。但此事办得不够机密,结果被连部知晓,军宣队马上组织召开全连大会,对徐邦达进行批判,罪名除‘不好好改造’、‘追求享乐’等外,还给戴上了现在的人根本不能理解的‘助长了农村的资本主义自发势力’这顶吓人的大帽子。”记得在批斗会上,徐邦达先生唯唯诺诺,不紧不慢地承认错误,态度甚好,一派与世无争的样子,批斗会就只能在几声口号中落幕了,因为大家还要卸船装车去呢。

到了70年代“文革”后期,故宫博物院的大部分工作人员,从湖北咸宁的“五七干校”陆陆续续返回北京重新工作时,我曾经同徐邦达在一个大办公室内共过事。徐先生坐在用大书柜隔开的里间,我们则在外间。这段时期,虽然正常的业务工作还不能展开,但毕竟比之干校的环境已经大有好转了。
1972年9月,时任日本首相的田中角荣应邀访华,毛泽东主席在北京中南海会见了这位首相,并且在会见谈话结束后,还以珂罗版影印的拓本怀素《自叙帖》相赠。此事第二天便见于《人民日报》等报纸头版报道。

那天上班后,我们书画组内的同事都在静静地阅看报纸上的新闻,突然从书柜的后面传出徐邦达的喊声:“那东西是假的啊!”大家听到以后都有点发愣,全组的人面面相觑,没有一个人敢搭腔接话茬。试想,伟大领袖送给外国客人的竟然是个假的东西,这岂不是在诬蔑伟大领袖、反对伟大领袖吗?这个时候的徐先生,全然忘了“文革”初期挂着牌子遭到批斗的往事,也忘了在干校因为从地摊上买了两个梨,而被全连开会批判的情景。他脑子里装的就是文物的真伪,就是这种与政治毫无关系的事情,其天真令人惊讶,又令人敬佩。

刘九庵

刘九庵(1915-1999),河北省冀县大齐村人。十四岁到北京琉璃厂悦古斋字画店学徒,长达十二年之久,从此与古书画结下不解之缘。后曾独自营销、代售古旧字画。1956年入北京故宫博物院,专门从事古书画的征集、鉴定和研究工作,是我国当代著名的古书画鉴定家。

刘九庵先生是从北京琉璃厂字画店学徒出身,实实在在是靠自己努力苦学而达到的成就。以刘九庵先生的经历,虽然从农村出来,但并非属于“响当当”的贫下中农成分,与“红五类”当然更是无法相提并论,与徐邦达先生的出身经历也是完全不同的。故而刘九庵先生为人十分谨慎和低调,也不擅长高谈阔论。不过刘九庵先生有他自己的优势,对于绘画史上的二三流画家,即平时大家称之为“小名头”的画家,极其熟悉,而这部分画家,则往往是徐邦达先生所忽视或不熟悉的。我们在书画组内观画时,就时常会碰到这样的场面,当徐邦达先生看到一件比较陌生的作品,他就会说:“老刘,这个人我不熟,你来说吧。”这个时候刘九庵先生才会将他知道的情况一五一十道来。

刘九庵先生观画勤于记录,脑子好,又笔头勤。他编著有《宋元明清书画家传世作品年表》一书,其中的绝大部分作品,都经他过目;另,刘九庵先生主编的《中国历代书画鉴别图录》一书,采用了大量实物资料,详加说明,为从事书画鉴定工作者必读的图书。

张绿子

张绿子(女,生卒年不详),日本人,本名鸟居绿子。因与中国学者张雁深(1910年生,卒年不详,燕京大学教授、资深翻译家,通英、日、法、意大利四门外文)结婚,改姓夫姓,故而更名为张绿子。其父为知名的日本学者鸟居龙藏(1870-1953)。

上个世纪五六十年代,故宫博物院聘张绿子为研究员。我参加工作时,见过这位日本籍的研究员。她个子不高,瘦瘦小小的,柔弱文静。这一时间段,正是“文革”高涨期间,红卫兵、造反派不但要揪斗中国的“五类分子”、“走资派”、“反动学术权威”,对于像张绿子这样的“东洋阶级敌人”,也是要加以批斗的。后来被上面有关部门得知而加以制止了。

“文革”期间好像还见过张绿子在女儿陪同下,来故宫办什么事,她女儿也穿着一身绿军装,腰间扎宽皮带,手臂上戴着“红卫兵”的袖标,真是乱了套,一切都搞不懂。“文革”结束后,其丈夫张雁深已然去世,张绿子及其子女决意要返回日本生活。返国之前,她特意到故宫来辞行,我正好目睹了这个场面。记得是在御花园北门的贞顺门外,她和子女弯腰九十度,毕恭毕敬频频向杨伯达先生鞠躬,杨伯达先生亦弯腰还礼,张绿子同杨伯达互相用日语交谈。这一场景令我十分震惊,印象深刻。

居瀛棣

居瀛棣(女,1916-1968),曾在故宫博物院图书馆任职,既担当阅览室的开放管理、图书的借还,还担当新书的采购、编目(其中还包括很多外文图书)等工作。我就是在图书馆阅览时认识这位老太太的,她当时尚未退休。因为她能够讲一口上海话,一来二去我们就同她熟悉了。

后来听其他同事讲,这位老太太来头不小。她的父亲叫居正(1876-1951),国民党元老,曾任南京临时政府内政部次长、南京国民政府司法院院长。而居瀛棣的丈夫则是中共地下党,解放后任职中国科学院哲学社会科学部(简称“学部”)。居瀛棣为人和善,待人接物彬彬有礼,“文革”中似乎没有受到很大的冲击。

1968年,故宫博物院的职工下乡至北京郊区大东流公社土沟大队参加夏收。职工干活非常卖力气,为此公社的广播中表扬:故宫的职工个个干得满头大汗!成为那时我们的“口头禅”。但是因为长时间在烈日下劳动,居瀛棣却因突发脑溢血,抢救不及去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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