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外后河沿水岸旧踪

2026-1-14 17:13| 发布者: weiwei |原作者: 黄永顺健博|来自: 北京纪事

摘要: 宣外后河沿旧踪：这里藏着宣南的真正底色20世纪60年代前，宣武门城楼、城外护城河尚存在。河沿即畔边沿陆地，也是靠近河流的周边一带。宣武门外以西的护城河两岸便称为“后河沿”，老北京人称此地名时则加上“儿”音 ...

宣外后河沿旧踪：这里藏着宣南的真正底色

20世纪60年代前，宣武门城楼、城外护城河尚存在。河沿即畔边沿陆地，也是靠近河流的周边一带。宣武门外以西的护城河两岸便称为“后河沿”，老北京人称此地名时则加上“儿”音，读为“后河沿儿”，也是该地区的老地名。

谈及后河沿，那要溯源到明朝定都北京伊始了。明内城的城墙四面均设城门，总数共九门。并在城外开凿护城河，城南护城河统称“前三门护城河”，正阳门外以西称西河沿，以东称东河沿。清末民初时因正阳门外西侧河堤较长，便以宣武门划界，宣武门城楼至正阳门外河两岸仍称西河沿，城楼以西到西便门一段则称为后河沿。

护城河水溯源

1402年，明燕王朱棣登基皇位，次年（1403年）将北平更名为北京，并在元大都城基础上建明都城。修建新城垣时，北城墙向南移约3.2公里，南城墙只向南偏移了0.8公里，将皇城东的一段通惠河水圈入。《春明梦余录》载：“至永乐十五年改建皇城于东，去旧宫可一里许。”

北京历代城墙外均开凿护城河，明城外的护城河水源自长河，水源自昌平白浮泉及西山诸泉。水经海淀玉泉山后入昆明湖，这一段称北长河。水再从昆明湖东南角的绣漪闸涌出，向东经流万寿寺、紫竹院、北京动物园北侧、西直门外三岔口，这一段河水称南长河，昆明湖便是一座水库。南长河最初是金代开挖，元代利用该河道扩建并完善。南长河水至西直门水关后分为两支，一支流向东（北护城河），一支南流至西便门水关（宣南俗称二道闸），河水至此再分成两支，一支穿过水关转向东，流经“前三门”至通惠河，称前三门护城河，另一支继续向南融入外城的南护城河。

后河沿的少部分水来自曾经佟麟阁路一带的沟渠，即明时皇城西部的大明沟，大明沟是明清时期内城向城外排水的沟渠。至明后期，上游河道淤积阻塞，及明代的城墙南移，该河道归入明内城，成为一条排水明沟（河漕），清代则称大明濠。民国初，将明沟改建为盖板路，1921年筑为沥青路，水自佟麟阁路地下，穿城墙之下再入护城河。《京师坊巷志稿·卷上》载：“宣武门内西城根有象房桥，西沟沿水由此出水关入护城河。”

后河沿古迹多

北京是座古都，各朝代在宣南留下了众多遗迹，后河沿一带尤多。

成街于唐代的下斜街是唐幽州城安东门内，檀州街东行转北的一条重要道路。今下斜街南口立有《唐·大悲阁故址》碑，镌刻着：“大悲阁始建于唐，辽开泰年间（公元11世纪初）重修，赐名圣恩寺。故址在今下斜街南口外偏东，其附近为辽金时期的重要街市。几经兴废，至20世纪初已全部无存。”

老墙根成街应不晚于辽代（916-1125年）或更早。张江裁所著《燕京访古录》的古城铁砖石匾篇载：“宣武门外老墙根，有半截废城一段，长一丈八尺，高九尺。城砖坚固，石基如新，平嵌一石，长四尺八寸，宽二尺。上刻隶书‘通天’二大横字，左刻‘辽开泰元年’五字。”

老墙根街北司家坑的广慧寺建于元代，又名广惠寺。《宸垣识略》卷九载：“广慧寺在宣武门外司家坑，明嘉靖中太监刘成、朱仲重修，有余一鹏碑。”明代重修后，这里称为广惠寺，今广惠寺山门尚存，汉白玉门额镌刻着“护国广惠寺”。

明清时期，京城皇家园林不对市民开放，尤其是清时期内城是满人生活区，汉人基本都居住在南城宣武和崇文一带。由此，环绕京城的护城河便是市民游览之处，中元节于此放河灯（亦称放荷灯）、农历六月六洗象节、冬日河冰上开辟冰场。《天咫偶闻》有诗：“坊巷游人入夜喧，左连哈达（崇文门）右前门。绕城秋水河灯满，今夜中心似上元。”将中元节护城河上的热闹比作元宵节（上元节）。

此时期，后河沿周边地区成为进内城的交通要道，会馆林立、商贸繁荣。这里的老墙根街有元代完颜阿骨打四子完颜宗弼（金兀术）的祠堂，下斜街有元时京城最大的花市，菜市口的广安菜市场是明代京城最大的菜市，有明时期二十四衙门之一专供皇宫用炭的惜薪司南厂等。附近还有众多历史名人故居、会馆，如：近代法学之父沈家本、考据学家阎若璩、思想家顾炎武、蒲松龄的老师施愚山故居等，以及清末最后一位状元刘春霖办学之地。

明初至清中期这里成为京城重地，也是宣南传统文化的核心地区。至清末民初，众多思想家、革命先驱云居于此，这里更是热闹非凡，一时间成为爱国志士们的集结地。维新派人士康有为、梁启超等在这里的达智桥胡同内嵩云草堂，起草了长达一万八千余字的《上今上皇帝书》，提出拒签和约、迁都抗战、变法图强三项主张，史称“公车上书”。储库营胡同的太原会馆，是中共早期著名政治活动家、五四运动负责人之一高君宇宣讲革命的场所。

环城铁路不环城

至民国时期，北洋政府为了解决北京城的煤炭、木材和粮食运输，在城墙外侧建造了双向行驶的铁路。环城铁路1914年开始筹建，为建造铁路，保留了城楼、箭楼，拆除了沿线各城门（不含西侧城墙）的瓮城城墙。

环城铁路起点于今西直门火车站位置，沿着城墙与护城河之间空地向东至朝阳门，再转向南，从东便门向西，经宣武门至西便门，继续向西而去。“环城”铁路并没有环城，只是环绕内城墙的北、东、南三面修建了铁路，城墙外西侧的西直门-阜成门-西便门之间未建铁路。《1925年北京地图》清楚表明环城铁路的路线，西直门至西便门之间并没有修建铁路。环城铁路1915年6月开工，全长13.2公里的铁路1916年1月通车。在这里兴建环铁也是因城墙与护城河之间基本是无农田的荒地，房屋少，距离内城近。

环城铁路沿线的各城门外分设了不同货物的堆场，宣武门段主要是贮存煤炭和建材存放区域。1949年这里曾是煤建公司的主要办公地，后煤炭与建材各自独立经营，分为煤炭公司和建材公司。1958年开始，拆除了德胜门、安定门、东直门到朝阳门等段的铁路。1959年，北京火车站建成之后，朝阳门至东便门路段也陆续拆除。为配合北京地铁二期工程，至1971年8月，包括宣武门外的环城铁路全部拆除完毕。

如今，穿越时空畅想宣武门外当年的热闹景象：河畔火车轰鸣、货物堆积如山、人流如织，河面木船荡漾，各地的文人墨客、进京举子、商贾大鳄往返于河桥之上，昔日的后河沿一带甚是繁忙。

北京城在飞速发展，后河沿一带也随之变化。城墙原址建设了地下铁路，护城河改为暗河（盖板河），河上修建为宽阔的林荫路。在原后河沿两侧建成的前三门高大楼宇、商厦比肩而立，后河沿虽已逝去，但它的历史和文化仍留在人们心中。

我们众发小相约于此，再次漫步曾经的后河沿位置，思绪不由得又回到那曾经的后河沿，脑海呈现出的仍是护城河畔原貌。读书时课余在这里捞鱼虫、逮蛐蛐、捕蜻蜓，也曾在铁路存煤货场踢足球，这里的一切都牢牢地印在大家的记忆中。我们判断着：如今的地铁道路曾是城墙沿线，“前三门”高楼下是过去环城铁路，高楼南侧小马路是曾经的护城河，南侧小马路北就是我们耳熟能详的后河沿。

伏天后河沿洗象节

明清时期，京城逢三伏日有给象洗澡惯例，称“象浴”，也是北京每年六月的一个民间风俗。洗象是北京人夏季一年一度的盛会，更是早年宣外后河沿的一大奇观。明代文学家徐渭以诗句描述其场景：“帝京初伏候，出象浴城湍。乍映长壕黑，时泅巨浪漫。……鼻卷荷屈水，牙划藕穿澜。”

洗象场面声势浩大，《帝京景物略》载：“三伏日洗象，锦衣卫官以旗鼓迎象出顺承门，浴响闸。象次第入于河也，则苍山之颓也，额耳昂回，鼻舒纠吸嘘出水面，矫矫有蛟龙之势。象奴挽索据脊，时时出没其髻。观时两岸各万众，面首如鳞次贝编焉。”其意：三伏洗象日，官方会派锦衣卫官以鼓乐开路，象群被牵出象房桥，至城外的护城河，逢此时，很多人已聚集在后河沿一带等待观看了。其隆重，在《帝京岁时纪胜》有载：“仪官具履服，导象出宣武门西闸水滨浴之。”

洗象也是一场驯象表演，象在河中穿来走去，庞大身躯与水相撞，激起水花四溅，护城河水在象群身躯的推动下水波荡漾。象用鼻吸水，再喷出数米高的阵阵水柱，水落下时淋在岸边围观者的头上、身上，胆大些的观象者近前时，会被水柱击倒水中，其场面之欢快，今仍可想象出。对此，《燕京岁时记》还有描述：“观者持钱畀（交付）象奴，如教献技，又必斜睨象奴受钱满数，而后昂鼻俯首，呜呜出声。”

明清时期每到宫廷朝会，象群会被牵至。贺朝时，6只象分立午门外道路两旁，待钟鸣时，长鞭挥响，群象集体肃立，原地不动。等待文武百官顺序走入午门后，两侧象就挺起象鼻，相互交叉一起，以关门之意将进朝的甬道封锁，直至上朝结束，象才又恢复原来的站姿，继续站持在午门两侧。明谢肇淛《五杂俎·卷九》载：“今朝廷午门立仗及乘舆卤簿皆用象，不独取以壮观，以其性亦训警，不类他兽也。”至光绪十年（1884年）春，因一只象在故宫外早朝时突发野性，带车冲撞逃逸，又冲入民宅，踩死了人，直至晚间才被捕捉，从此清廷入朝仪式不再用象了。此事件在《天咫偶闻》有载：“甲申春，一象忽疯……西城人家，闭户竟日，至晚始获之。从此象不复入仗，而相继毙矣，京师遂无象。”

清末，上朝弃用象后，象逐渐减少，浴象的民俗也随之消失。此后，京城不再养象，但象的相关地名却遗留了下来，如后河沿北岸地名“象来街”“象牙胡同”等。据七十多岁的曾住在后河沿甲11号的米瑞春先生回忆，他儿时在后河沿附近见到过大象，但没有看到过象洗澡。

护城河畔古迹悠久

后河沿虽已基本逝去，但今仍有些遗迹保留着，如：倾斜的河沿南堤、河堤上的老宅院、“二庙”的庙门、清真寺、孔雀胡同（名称改为顺河巷）等。

宣武门外以西的南、北护城河畔均称作后河沿。北岸院落为双号，房屋均是瓦房，绝大部分是一层，也有二层式，建筑质量也较好。南岸是单号，虽建筑相对差一些，但众多古迹基本在南侧。后河沿南自东往西曾有：头庙（关帝庙）、河南人的中州乡祠、山西的山右三忠祠、清真寺、孔雀寺、二庙（关帝庙）、三庙（关帝庙）等。

南后河沿河堤高于路北的上斜街，诸建筑均建于高高的河堤之上。今东端新建的环球财讯中心大楼、消防救援站、小学、住宅楼等都是铲平河堤而建的，但河堤西侧的老建筑还保留着曾经的河堤原貌。

宣武门城楼和城墙于1965年拆除后，护城河已为盖板暗河。前三门盖板河起自西便门，经宣武门、正阳门、崇文门（崇文门以东仍为明河）至东便门，再入通惠河。明河逝去，后河沿之名也逐渐淡出。

后河沿原来是什么样子？那就从东端说起：后河沿曾有三座关帝庙，东端的一座被称作“头庙”，亦称三圣禅林或三义庵。《京师坊巷志稿》载：“上斜街关帝庙有三，其在东者俗称头庙。”头庙坐西朝东，始建于明代成化年，主要供奉刘备、关羽和张飞三位圣贤，上世纪60年代末还有遗存。据1928年北平寺庙登记资料记载：“本庙面积一亩余，房屋共十八间。管理及使用状况为本主持管理并烧香信仰。庙内法物有泥像九尊，小木佛像十一尊，大铁钟一口，铁磬一口……另庙前有水井一眼。”庙呈西宽东窄的梯形，庙内北、西、南三面有房屋，东侧是庙门，庙中间有两株茁壮的大柳树。庙门外是一空地，早年是孩子们玩耍和撂跤之地，傍晚大人们来此谈天说地。头庙今已不复存在，原址是今环球财讯中心位置。

头庙西侧是历史悠久的大院，最早可追溯到明万历年间（1573-1620年）。这里最早由被罢职的明代大学士，河南新郑人高拱（1513-1578年）在此购得河堤荒地两亩，初建成三间平房称中州乡祠，为在京河南人集会之所。后又几经扩建，至清康熙十年（1671年）前后，由工部尚书汤斌（河南睢州人）继续监造，乡祠全部建筑得以完成。1949年后，乡祠改为民居，此地今建为校场口消防救援站。

紧邻消防站西侧的曾是座明代祠堂，祭祀着三位山西省抗清官员：沁水张铨、襄陵高邦佐、大同何廷櫆，故称山右三忠祠。山右即为山西省（山为太行山，中国古代地图坐标与现在相反，山西为山右）。《京师坊巷志稿》载：“宣武门外上斜街，北有山右三忠祠，是明代天启四年（1624年）敕建。”祠堂于清乾隆年间曾重建，道光时三忠祠逐渐萧条，一度辟为山西会馆。祠堂三进院落，主殿内北墙嵌有佛龛，自上而下由玻璃木框隔断封闭，上世纪60年代，里面保留着与人体高度相仿的众多木雕像。《日下旧闻考》载：“山右三忠祠在上斜街，堂三楹，中楹像祀三忠，左右楹木主祀从祀者，左为旧祀明二十人，右为新祀本朝六十四人，凡所新祀，先后以时不以爵。”

三忠祠于1905年办为山西中学堂，后又改为三忠小学，1952年后称上斜街第二小学分校，1964年与上斜街二小剥离，独立为上斜街第三小学。后上斜街一小改为幼儿园、二小改为204中学，三小为该街唯一小学，1999年7月13日挂牌上斜街小学，2015年并入附近的康乐里小学，校舍之北即曾经的护城河。

小学西侧有保持着原样的二庙。二庙今为上斜街111号，庙门是遗迹。二庙坐东朝西，建在后河沿河堤上，庙址仍体现着原河堤的高度。《北京地名志》载：“宣武门外的头庙、二庙、三庙均祀关帝，在二庙中有个古迹轩辕关帝庙。”关帝：“都是亦面绿衣长髯的像。马置于像前……”今二庙内已为民宅。

二庙前有条南北走向的胡同，胡同内原有孔雀寺，便以寺为名称孔雀胡同。《京师坊巷志稿》载：“孔雀胡同旧有孔雀寺，故名。今亦称二庙胡同。”1981年更名时，因胡同垂直于后河沿，故改称顺河一巷、二巷。顺河巷甲23号是“后河沿清真寺”，该寺始建于1947年，早年后河沿一带穆斯林众多而筹建后河沿清真寺。由两位当地人杨增彬、杨增森捐资和募捐，得到广大穆斯林积极响应，并得到宣武门内“烤肉宛”创始人宛启瑞、京剧艺术家马连良捐赠。该寺1948年建成，寺坐西朝东，为一进院落，寺门汉白玉基座，三进式大殿，绿瓦青砖彰显古风遗韵。1958年后寺部分房屋改为托儿所，后为广内地区少年活动中心，1986年后，后河沿清真寺恢复宗教活动。2012年原址重建后的寺院，西、南侧为二层式建筑，设为阿訇室、女礼拜殿，东为水房（男女沐浴室）。

自二庙向西是后河沿的第三座关帝庙，俗称三庙，原址是今三庙街23号。庙毁于上个世纪40年代，三庙前有条北京著名古街三庙街，三庙街自唐代幽州时已有。辽代时为南京城拱辰门内，金中都时的崇智门里。三庙街与东侧惜薪司南厂、老墙根街共称为北京最老的街巷，该街为当时商业活动极为集中地区，辽金时期这里曾被称为金街，相当于今日北京王府井。清乾隆年间定名三庙街，上世纪60年代曾一度改为“立新街”，后又恢复古称并沿用至今。清康熙朝翰林院检讨（编修国史，七品官）、明史馆纂修毛奇龄曾居三庙街中路北段。

宣武门外后河沿是北京历史文化最悠久的部分，这一带曾有着无数的故事与回忆。随着城市发展，后河沿面貌已发生很大变化，但这里的历史文化价值却永远不会消失，让我们一起回眸后河沿的旧踪，记住它曾经的独特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