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孩子童年保留节目：上房掏家雀儿
麻雀应该是中国最常见，也是别名最多的一种鸟，光北京就有两种叫法，年纪大的叫“老家贼”，年纪小的叫“小家雀”。单位里要是有那种“爹味”特别足的老员工，有事没事总爱在新同事跟前拍拍老腔，就可以这么说：“嘁！跟我斗，小家雀（qiǎo），你毛还嫩点，黄嘴丫子都没退净。”老员工万一哪天没留神让年轻人给忽悠了，保不齐也得拍腿跺脚骂大街：“嘿！你说啊，这算怎么档子事！？我这老家贼愣让小家雀给算计了。” 童年那只麻雀 黄嘴丫子没退净的小家雀，文言的说法叫“黄口孺子”，也可以叫“黄口小儿”，用北京人的话说就叫“嘴丫子”或“嘴岔子”。住胡同大杂院那会儿，每年春天上房掏嘴丫子都是很多北京小孩，尤其是男孩的保留节目。 上房掏鸟，时间观念必须得强，火候拿捏也有讲究。刚从蛋里孵出来的“光屁股”小鸟不能掏，太小的鸟不会自己张嘴吃食，掏回来没用，只能白害一条性命。太大的鸟当然也不能掏，气性忒大，关到笼子里不吃不喝，还是白害一条性命。最理想的状态是小鸟孵出来5天左右，黄嘴丫子要退没退，脾气秉性没完全定下来，这样的鸟容易养活还特亲人。老家贼做窝一般是在房檐底下找个向阳背风的窟窿眼。阴历四五月份，小孩瞧见大鸟叼干草絮窝了，就开始掰着手指头算日子，每天支棱耳朵听，听瓦底下有没有“吱吱”的小鸟叫唤。大人瞧出棱缝儿不对，就得提前打预防针：“别掏鸟啊，留神从房上摔下来！再说有雀儿的地方就有长虫，这两样东西犯冲。头两年隔壁儿胡同有个孩子搬梯子上房掀开屋瓦，鸟窝里趴着一尺多长的大长虫，吓得张嘴要叫妈。结果那玩意打前边进去，从后头出来的。” 饶是让大人拿长虫镇唬着，小孩们依旧贼心不死。多咱听见小鸟叫唤了，就可以趁着大鸟外出打食的当口，搬梯子、踩凳子，或者几个发小儿互相嘿儿搂着搭人梯够着房檐，把小家雀掏出来。掏也有掏的规矩，不能下绝户手，窝里要是有仨的话，最多掏俩，必须得给大鸟留下一个，要不然明年人家不在这做窝了。掏回家的小家雀，随便找个纸盒子，絮点破棉花、烂报纸什么的就能养活。小鸟住在盒子里，跟原先在窝里一样，觉得饿了就伸着脖子、张开小嘴“吱吱”叫唤。小孩听见鸟叫，弄点米饭、馒头搁到自己嘴里嚼得碎碎的，搓成细条往鸟的嗓子眼里塞，隔三差五还得喂点蛐蛐、蚂蚱、面包虫之类的活食。塞完了食，再用空眼药水瓶子灌上凉白开，往嘴里给它挤那么几滴。小鸟吃饱喝足，就老老实实跟盒子里趴着了。过半个钟头再闹再叫，那就接茬塞食、喂水。连着折腾半个来月，小家雀的毛长齐了，会飞了，也就算真正养熟了，甭管走到哪，都跟小孩肩膀上落着。小孩费半天劲，图的就是这时候。肩膀上架着鸟，七个不服、八个不忿，走大街、过小巷，哪人多往哪溜达。街坊邻居瞧见了，顺嘴没准就得夸两句：“呦呵，这小鸟，真精神！你自个儿养的？”再看小孩，腰杆一拔、胸脯一挺、小脸一扬，鼻子眼朝天：“嗯！我跟我们家房檐底下掏的，特听话！”
没想到，“噌愣”一家伙，从房上蹿下来只大花猫，也可能“叽叽喳喳”，天上飞过去几只老家贼，肩膀上的小家雀没见过世面，连激动带害怕，“秃噜儿”一下飞到旁边树上去了。小孩站在树底下，仰着脸、咧着嘴，眼巴巴瞧着树上的鸟，真可以说是肝肠寸断、五内俱焚。想张嘴招呼两声，又怕声太大，反倒把鸟吓跑了；不招呼吧，老这么耗着也不是办法。一个小孩、一只鸟，算是僵在这没咒念了。树上的小家雀“叽叽叽、喳喳喳”连蹦带跳，抬头望望天，再低头瞧瞧树底下的孩子，内心展开了复杂而激烈的斗争：“哎呀，你说这事闹的。这哥们儿人性不错，他们家伙食也不错，连老带少对我都很尊敬，不笑不说话，一说先带笑。可是呢，见天能跟天上自由自在来回飞，身边还有那么多小伙伴陪着说话，顺便还能谈谈恋爱也不错。”斗争来、斗争去，小家雀没准真就一拍翅膀，头也不回飞走了。树底下的小孩瞧着刚才落鸟的树枝，眼睁睁看着它晃晃悠悠，越摇越慢，直到彻底不动了，才算“哇”的一声哭出来。这只飞走的小家雀也就成了他童年记忆里永远的痛。 盲盒开出白家雀 老北京喜欢提笼架鸟，很多人的养鸟爱好都是从小时候养家雀日积月累培养起来的，不过大了以后就不能再养家雀了，那样显得不成熟、不稳重，提溜出去让别人笑话，除非您养的是只特稀罕的白家雀。北京人艺经典剧目《鸟人》里有位养百灵的高手，外号“百灵张”，不知道怎么托人弄呛，淘换着一只白家雀，然后就满世界显摆，抡圆了吹，告诉大伙说：“全天下的白家雀拢共就仨，一只在如来佛手里，一只在玉皇大帝手里，还有一只就在我百灵张手里。当年秦始皇派徐福东渡求长生不老的灵药，归了包齐，找的就是这只白家雀。”老舍《正红旗下》里的大姐公公一辈子专好养红、蓝靛颏，后来也不知哪根筋没搭对，愣用一年的俸禄换了只白家雀。结果到手没几天，鸟就死了，上百两银子算白扔，老爷子心疼得好悬没撅过去。
白家雀无非是基因突变，得了白化病的麻雀，因为罕见，所以值钱。早年间，北京有种拿白家雀当幌子蒙人的骗术。吃这碗饭的人跟如今卖假狗的路数差不多，都是逮只普通麻雀，连染色、带粘毛，想法给它鼓捣白了，再跟小孩养家雀一样，弄个纸盒子把假鸟关在里边。遛鸟的人都爱赶早儿，卖白家雀的骗子也是趁着天似亮似不亮的时候，找遛鸟人扎堆的地方，故意把盒盖掀开一条小缝，神神秘秘、没话搭搁话：“爷，昨儿夜里刚掏的，您䁖䁖。”纸盒里本来就黑，天又不是特别亮，二五眼的假行家眯缝着眼睛往里一瞧：“嚯，白家雀，这可是个宝贝，走过、路过，不要错过，我得掏钱！”掏完钱，盒子接过来也没法当场验货，为什么呢？怕一掀盖，鸟就跑了，只能回家再说。到家以后打开盒盖仔细一瞧，当时就得骂街。 据东晋王嘉《拾遗记》记载，麻雀不光有白的，还有红的，学名“丹雀”，是神农养的小家雀。这是关于家雀的民俗传说，话说很久以前，稻子、麦子之类的庄稼全在玉皇大帝他们家自留地里长着，地上的男女老少顿顿吃野菜，吃得脑门都绿了。神农心里不落忍，派丹雀去天宫把五谷种子偷到人间。老百姓为了报麻雀的恩，每年阴历二月前后都要吃敛巧饭，还默许它们偷地里的粮食吃。玉皇大帝丢了五谷雷霆震怒，罚麻雀世世代代披枷戴锁。所以现在的老家贼、小家雀落在地上只能蹦着走，总也迈不开步子。传说故事虽玄，但也反映出国人自古对家雀这种小动物的喜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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