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坛八庙之祈谷坛——礼制之争下的建筑丰碑

2026-1-25 18:08| 发布者: weiwei |来自: 鹭岛军歌

摘要: 祈谷坛与祈年殿的建造，深藏着明朝嘉靖帝与首辅杨廷和、《临江仙·滚滚长江东逝水》作者杨慎父子的权力博弈，这场争斗的重要成果之一，便是天地分祀制度的确立与祈谷坛的落成。祈谷坛坐落于北京东城天坛公园内，与天 ...

祈谷坛与祈年殿的建造，深藏着明朝嘉靖帝与首辅杨廷和、《临江仙·滚滚长江东逝水》作者杨慎父子的权力博弈，这场争斗的重要成果之一，便是天地分祀制度的确立与祈谷坛的落成。

祈谷坛坐落于北京东城天坛公园内，与天安门直线距离约2.5公里。其古建筑群规模恢宏，核心建筑为祈年殿，辅以皇乾殿、东西配殿、祈年门、神厨、宰牲亭、长廊等主体建筑，以及内外壝（wěi）墙、具服台、丹陛桥等附属设施。内坛墙东西南北四面各设天门，西外坛墙辟祈谷坛门，内坛东部矗立着七星石。祈年殿为圆形攒尖顶建筑，三重飞檐层层上收，是中国古代高等级的屋顶形制之一；殿顶覆蓝色琉璃瓦，鎏金宝顶高耸，宛如华盖直指苍穹，极具升腾感与神圣感。更为精妙的是，殿内未用一根横梁，全凭复杂的斗拱结构与巨大楠木柱承重，堪称中国古代木结构建筑的奇迹，其优美造型与精巧结构，使其成为中国古建筑的杰出典范。

祈谷坛建筑群的布局严格遵循阴阳五行与天文星象的理念。核心建筑祈年殿内的28根金丝楠木巨柱，皆蕴含天道象征意义：中央4根“龙井柱”代表一年四季，中层12根“金柱”对应一年十二月，外层12根“檐柱”象征一日十二时辰；中层与外层立柱相加共24根，隐喻二十四节气；28根立柱合为周天二十八星宿之数；再加上殿顶的8根顶柱，总计36根，对应三十六天罡。明嘉靖年间初建的祈年殿，三重檐覆盖三种颜色的琉璃瓦，各有寓意：上檐蓝色代表苍天，中檐黄色象征大地，下檐绿色寓意世间生灵，整体寄托着天地万物和谐共生、风调雨顺、五谷丰登的美好愿景。祈年殿坐落于三层汉白玉圆形坛台之上，坛台层数、栏板数目均采用阳数（奇数），暗含“天数”的传统观念。清乾隆时期重修时，将三重檐琉璃瓦统一改为蓝色，以此彰显苍穹的辽阔与崇高。祈谷坛主祀昊天上帝——华夏民族至高无上的天神，祈年殿内皇天上帝神位的东西两侧，还配祀清朝前八代皇帝的神位，既体现了“天子”作为天人沟通唯一中介的合法性，也彰显了对祖先的尊崇。

祈谷坛的诞生有着深厚的历史渊源。明成祖朱棣迁都北京后，于永乐十八年（1420年）仿南京旧制，在京城南郊兴建天地坛，实行天地合祭，当时所建的矩形“大祀殿”，便是祈谷坛的前身，距今已有600余年历史。在明清之前，祭天并非一年一次，而是每年四次，至明太祖洪武年间，才逐渐固定为每年冬至祭天的制度。而祈谷祭祀最初也隶属于祭天范畴，这其中暗藏着一个令嘉靖帝极为敏感的关键点：按照传统礼制，祈谷祭天之时，上位供奉天帝，下位需配祀皇帝之父。嘉靖帝正是意图借助祭天礼制，将自己本非帝王的生父列入配祀名单，以此巩固自身法统。

明朝第十一位皇帝正德帝朱厚照驾崩后，因无子嗣与兄弟，皇位继承人选由朝臣议定。首辅杨廷和援引“兄终弟及”的祖制，选定正德帝的堂弟、年仅十五虚岁的朱厚熜继承大统，是为嘉靖帝。从嘉靖帝的年龄来看，杨廷和有借此掌控朝政的意图。嘉靖帝继位之初，以杨廷和为首的大臣便提出要求，令其认正德帝之父孝宗朱佑樘为皇考，而将亲生父亲兴献王朱祐杬改称皇叔父，声称这才是皇家继嗣的正道。面对满腹经纶的文臣集团，嘉靖帝深知若比拼学识绝非对手，经过深思熟虑，他决定以改革祭祀礼制为突破口，追溯礼法渊源，迫使群臣臣服。

嘉靖帝向大臣抛出一问：“天地合祭之制从何而来？”面对皇帝的“虚心请教”，饱读诗书的大臣们引经据典，历数历代祭天制度的演变脉络，称明朝祭祀体系传承于前朝。就在大臣们追溯至东汉时，嘉靖帝突然诘问杨廷和：“杨大学士，光武帝刘秀为何沿用天地合祭之礼？”这一问令杨廷和顿时语塞。他清楚，大汉自汉高祖刘邦起，一直遵循周礼实行天地分祭，西汉末年王莽篡位后，才将礼制改为天地合祭；光武帝刘秀建立东汉后，并未恢复刘邦时期的旧制。如此一来，明朝奉行的天地合祀制度，其源头竟是篡位的王莽，这显然有违古制，无异于为篡逆者张目。群臣至此无言以对，更不敢提及永乐帝朱棣通过“靖难之役”从侄子建文帝朱允炆手中夺取皇位的旧事，唯恐引火烧身。最终，以杨廷和为首的大臣们，不得不在礼制改革的争论中让步。

与此同时，嘉靖帝以“继统不继嗣”的法统理论，驳斥了杨廷和“继统即继嗣”的宗法主张，并援引《孝经》中“严父莫大于配天”的经典论述，将生父兴献王朱祐杬追尊为睿宗献皇帝，将生父配享昊天上帝之举上升到“孝道”的高度，将大臣们的反对定性为“违逆孝道”。他以恢复周礼天地分祀为旗号，废除明朝开国以来的合祀旧制，将生父纳入祈谷坛配祀体系，通过这场礼制改革，彻底巩固了“继统不继嗣”的政治成果。杨廷和万万没有想到，自己亲手选定的这位少年天子，竟能将老谋深算的朝臣玩弄于股掌之间，想必他对当年的抉择懊悔不已。

后世有人评价嘉靖帝心胸狭隘，不过是为了生父名分与大臣相争。但实际上，“谁是皇考”只是表象，这场争论的核心，是朝堂权力的归属之争——嘉靖帝要借此证明，这个国家究竟由谁做主。他的高明之处在于，避开了虚无缥缈的政治大道理，抓住“认爹”这一看似简单的问题，便令群臣束手无策。大臣们不仅失去了朝政控制权，还落下了“逼君认叔”的骂名，即便标榜“社稷为重，君为轻”，也难以挽回颜面。

嘉靖帝推行天地分祀，将原天地坛一分为二，天坛与地坛就此诞生。群臣心有不甘，杨廷和之子杨慎率领一百八十余名官员在左顺门哭谏，企图逼迫嘉靖帝收回成命。嘉靖帝态度强硬，下令对哭谏官员施以廷杖之刑。行刑时，受刑官员被脱去上衣、褪下裤子，由校尉按头按手固定身体，防止挣扎，杖击部位集中在臀股区域。这个部位肌肉相对丰厚，但重杖之下仍极易造成重伤甚至当场毙命。廷杖形制为长圆柱形硬木棍，杖身通体光滑，一端较粗、一端略细，粗端供行刑者握持发力，细端击打受刑者臀部或背部。廷杖重量多在15-20斤，部分用于重罚的廷杖重量会更高，击打时杀伤力极强。嘉靖帝对左顺门哭谏大臣的廷杖，当场杖毙十七人，一百三十四人下狱，杨慎则在受杖后被流放至云南永昌卫，终其一生未能重返京城，在流放地度过二十五年后病逝。经此一役，朝臣彻底屈服，明朝皇权实现高度集中。

嘉靖二十四年（1545年），明世宗正式推行天地分祀制度，将原矩形大祀殿拆除，在原址兴建圆形三重檐的“大享殿”，专用于秋季大享礼（后演变为祈谷祭祀），这便是如今祈年殿的雏形，距今已有479年历史。嘉靖帝在位期间，每年亲赴祈谷坛祭祀，这一行为无疑是在宣示自己的胜利：生父的神位在此，大明王朝的话语权在朕手中，满朝文臣皆已臣服。然而到了万历年间，情况发生转变。万历皇帝继位后，不再亲自前往祈谷坛祭祀，转而派遣大臣代祭，此举意在缓和君臣关系，适度放权。万历帝以这种方式提醒群臣：反思往昔的争执，你们谁能辩得过朕的祖父嘉靖帝？祈谷坛就此成为万历帝调和君臣关系的工具，寄托着他希望君臣和睦共处的愿景。

清乾隆十六年（1751年），乾隆皇帝下诏将大享殿的三色琉璃瓦统一改为纯青色（天蓝色），并正式将其更名为“祈年殿”，明确其孟春时节祈求五谷丰登的功能。现存的祈年殿虽为后世重建，但形制完全遵循乾隆时期的规制，相关史料记载于《明实录》《清实录》《大明会典》《春明梦余录》及明清宫廷档案之中。清朝初年，康熙、雍正二帝以严厉著称，曾制造多起文字狱，酿成无数冤案，惩处对象不仅包括汉人，亦涉及满洲亲贵。这些冤案，直至乾隆年间才得到一定程度的平反，《红楼梦》作者曹雪芹的家族，便是在雍正朝获罪，到乾隆朝才得以平反。乾隆帝重修祈谷坛并更名，其背后暗含着和解的深意：国家不能再重蹈嘉靖朝君臣对立的覆辙，唯有如万历、乾隆这般求同存异、君臣和谐，方能长治久安。

祈谷坛的祭祀程序庄重而繁复。据《清史稿》记载，清初将祈谷定为大祀，于每年正月上辛日祭祀昊天上帝。皇帝在祭天前两日酉时举行宰牲仪式，祭祀前需在斋宫斋戒，视察坛位、礼器与祭品，并亲赴皇穹宇、皇乾殿上香。祭祀当日，皇帝由祈年门左门进入。皇帝不能走祈年门中门，只能走左（东）门，百官走右（西）门。中门是神门，专属于皇天上帝，体现“天人有别”的礼制，皇帝不得越制。明清礼典明确记载，祭祀时赞引官会引导皇帝由左门入，升左阶进殿行礼，行至坛台中层拜位，此时奏响“始平之章”，皇帝上香后行三跪九叩大礼。随后依次进行奠玉帛、进俎、初献、亚献、终献等环节，分别奏响“景平”“咸平”“永平”之章，并宣读祝文。祭祀的最后环节为撤馔、送神、望燎，将祭品送至燔柴炉与燎炉焚烧，寓意将人间的祈愿送达天庭。祭品规格极为隆重，以牛、羊、猪组成的“太牢”为核心，祭祀前需在宰牲亭完成严格的宰杀与清洗仪式；此外还供奉稻、黍、稷等五谷，以及羹、脯、醢（hǎi）（肉酱）、酒、水果等各类祭品，种类与数量因朝代和礼制的不同而有所差异。

祈谷坛流传着诸多脍炙人口的历史故事与传闻逸事。“祈年殿”之名的由来便颇具渊源，乾隆皇帝取此名，源自《诗经·周颂·丰年》中“为酒为醴（lǐ），烝（zhēng）畀（bì）祖妣（bǐ），以洽百礼，降福孔皆”的诗句，以此强调祈求丰收、福泽万民的本意。祈年殿曾遭遇雷火焚毁的劫难，光绪十五年（1889年）八月二十四日，祈年殿因雷击起火，整座大殿化为灰烬，据《清实录》记载，火灾发生时“香樟气味，数日不散”。重建工程历时十二年，直至光绪二十二年（1896年）方才竣工，工匠们依据遗留的图纸与构件，参考天坛内其他建筑的比例，完美复刻了祈年殿的原貌，重建所用木料，部分来自美国进口的俄勒冈松木（花旗松）。祈年殿东南方的“七星石”也有着有趣的传说：明朝时放置七块巨石，象征北斗七星；清朝为彰显江山一统，又在东北方增置一块，寓意长白山，却仍沿用“七星石”之名，由此留下“七星石有八块”的历史趣谈。

祈谷坛（祈年殿）不仅是一座建筑奇观，更是一部镌刻着历史印记的立体史书。它承载着中华民族对自然的敬畏之心、对丰收的美好祈愿，凝聚着古人卓越的营造智慧，直至今日，仍在静静诉说着天人对话的古老传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