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享][原创] 贻来牟，王皮胡同常被误读的石匾

taiyechi

王皮胡同东起前门大街，西至煤市街，全长200多米。这条胡同历史悠久，在明张爵嘉靖三十九年（1560年）编写的《京师五城坊巷胡同集》一书上，正西坊（区域为正阳门外西河沿至宣武门东响闸桥东）就有王皮胡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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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三十一年（1942年）外二区地图局部
 
胡同名为“王皮”，因用字简省，初听会使人不知所云，有一种怪诞的感觉。关于胡同得名的由来，已无从考证，一说相传早年间胡同内曾住过一位缝制靴鞋的王姓皮匠，因对人和善，手艺娴熟，而远近闻名。此说恐系齐东野语，姑妄听之。一说胡同原名王八胡同，为求雅驯，后改今名。查阅史籍所录，除了文革时期之外，这条胡同自明以降，名称不曾有过更易。而所谓“王八胡同”可能就是在正式名称之外，流行于民间的俚俗叫法，这就如同生活中某些人上不得桌面的绰号一般。在旧京胡同中此种情形比较平常，杨浪先生《地图的发现》一书中有一篇《受璧胡同》，说的是今天的西四北四条的人文掌故，其中谈到胡同原名臭皮胡同，而在民间就曾被更加粗鄙地叫成“臭×胡同”。俗称是正名的衍生物，改名之说本末倒置，故不足为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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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王皮胡同偏东路南，临街有一座灰色的中式二层小楼，门牌现为18号，肖复兴先生在他的两部著作《蓝调城南》和《八大胡同捌章》中对其都做过细致的描写，现引用后者如下：
18号。外表看来是整条胡同保存最好的一座楼。灰墙磨砖对缝……，门前有台阶，临街的墙上方有三面拱形窗，是原来的，下方有两扇方形窗，是后来打出的，为了通风和采光。靠街的一面是二层楼，（院内）楼对面有平房，楼东侧是楼梯，扶手是木头的，梯级已经改成水泥的了。红色的平顶房檐，绿色的垂花檐楣、下坠的桃形花饰依然还在，那么多年了，心跳停止，却面不改色（《八大胡同捌章》，作家出版社，2007年6月第1版，p282～2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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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楼一层靠西有拱券大门可通院内，大门上方有一石匾，上书行楷大字“貽来牟”，另有小字“堆房”，分別位于“貽”、“牟”两字下方，左侧则为书者款识：“□江甯黃□永”。石匾使小楼在历史厚重感之外，还包含了一丝蕴藉的文化气韵，从而吸引了更多的目光。如今，小楼几乎成为了这条古老胡同的地标性建筑，是许多表现南城老北京风貌的作品屡屡涉及的题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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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匾的第三个大字是“牟”，读作móu（音谋，二声），但经常遇到有人误读、误写，使“贻来牟”成为了“贻来年”。且不说牟、年两字的书法差异，单从字面意义而言，贻字有馈赠或遗留两种意义，但无论取哪一种，组合成“贻来年” 似乎都意思不通。而“贻来牟”则典出《诗经》的《周颂·思文》篇，为“郊祀后稷以配天之乐歌”，相传为周公所作。后稷为周人始祖，神话传说为有邰氏之女姜嫄因踏巨人足迹怀孕而生，因一度被视为不祥而遭遗弃，故名弃。善于种植各种粮食作物，曾在尧、舜时代做农官，教民耕种。周人认为他是最早开始种稷和麦的人。（以上据《史记·周本纪》，中华书局1959年9月第1版，第1册，p111~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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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文》一章八句，现抄录如下，特使用繁体：
思文后稷，克配彼天。
立我烝民，莫匪爾極。
貽我來牟，帝命率育。
無此疆爾界，陳常于時夏。

 

因自汉儒注经以来，下迄民国，历代学者有关《诗经》的注释可谓卷帙浩繁，且各说多存龃龉，下面关于《思文》的解释，只采用朱熹《诗集传》。现抄录于下，特使用繁体：
言后稷之德真可配天。盖使我烝民得以粒食者，莫非其德之至也。且其貽我民以來牟之種，乃上帝之命以此徧養下民者。是以無遠近彼此之殊，而得以陳其君臣、父子之常道于中國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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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张溥撰崇祯本《诗经注疏大全合纂》书影，选自国家图书馆哈佛大学哈佛燕京图书馆藏善本特藏资源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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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贻我来牟”的“贻”字，朱子和其他学者一样，解释为“遗”（贻，遗也。这里应读作wèi ，音畏，四声。取给予、馈赠的意义），“来牟”，朱子采《尔雅》之说，认为“来”指小麦，“牟”为大麦（来，小麦。牟，大麦也）。也有学者认为来牟为一物，即指麦，并无大麦、小麦之分。其它还有各执一端的几处，因为与本文主题无关，不再赘述。

 

近代将“贻来牟”作为商号名称并不鲜见，清光绪四年（1878）三月，轮船招商局津局会办朱其昂，在天津紫竹林一带创办了贻来牟机器磨坊，这已作为标志近代中国资本主义产生的历史事件，同上海、广东其它两家工厂一起，被写入了高中历史课本（全日制普通高级中学教科书，中国近代现代史，上册，人民教育出版社2003年6月第1版，p39）。另外，在《北京·宣武百科全书》网站（链接：http://www.bjxw.gov.cn/XWbkqs/XWbkqsxxxs.ycs?GUID=421525）也有一则《贻来牟面粉厂》：清末建立的私营面粉生产厂家。位于西便门内。清光绪三十三年（1907）由管祖章创建，主要设备有：石磨4部，蒸气机1台。生产“福寿”牌面粉，每月生产面粉14.4万千克。后改称三阳面粉厂，生产“三羊”牌面粉。1949年三阳面粉厂有钢磨5部，职工49人，李泽民任经理。贻来牟面粉厂初建时附设贻来牟铁工厂，主要修理面粉机和印刷机。1921年铁工厂独立经营，改称和记铁工厂。1922年开始仿制对开印刷机、元盘机及半自动裁纸刀等印刷设备，成为北京最早生产印刷设备的专业工厂。

 

巧合的是两家商号都是面粉加工企业，名称“贻来牟”都是取的《诗经》本意。我们不妨做一个联想，王皮胡同的“贻来牟”主人是否可能与他们之间曾经存在过某种渊源？有人判断这座小楼大约建于上世纪30年代，从其形制和新旧程度观察基本也像民国中期的建筑。有关天津贻来牟机器磨坊的结局，有人撰文：“后来，由于操作不当，造成锅炉爆炸，引起厂房大火，工人死伤，机器被毁，磨坊遂一蹶不振（郭凤岐《中国第一家机器磨坊开办》，《今晚报》网站，链接：http://www.jwb.com.cn/jwb/html/2010-05/03/content_485187.htm）如此，由于天津的一家无论时间，还是地理上相差太大，基本可以排除了，倒是西便门这家可能概率稍高一些，当然这只是假设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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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松居餐厅”牌匾左侧，蓝色的门牌就是民国老门牌：外二区王皮胡同53号，能留到现在，十分珍贵。

尽管王皮胡同在北京算不得大胡同，且比较狭窄，但民国期间，这里却集中了很多店铺。据民国三十七年（1948年）的户籍登记，全胡同正户40，附户86，总计126户，而铺户就有20户，约占总户数的六分之一，如果考虑到当时全胡同只有55个门牌，则铺户占院落的比例接近一半。如此多的店铺可能要归因于独特的地理位置，由于靠近观音寺、大栅栏和前门大街商业圈，首先是一些为大商号提供加工和原料的铺户，如染坊、成衣局、海参局；其次由于客流量可观，除有3家客店外，也集中了一些营销铺户，如铜铺、鞋行、米面海味杂货店，麻花铺；最后就是很多商号在这里开设的仓库，当时称为“堆房”，共有7家之多，还有一家麻袋庄，显系与之配套的铺户。现在的18号院民国时期的旧门牌为46号，登记为“义和药局堆房”。如今院内的女主人想必是药局业主的后人，据她说，当时是三家的股份，我想这可能就是取名“义和”的缘故。药局具体的营业地点我忘了问她，这里只是库房而已，而作为药局堆房之前的情况她也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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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王皮胡同，一个无法回避的话题就是民国时期这里麇集的下等妓院和暗娼。在民国三十七年的户籍登记上，全胡同共有三等妓院4家，从业者大多是一些来自山西、河北及平市周边的北地胭脂。当然这只是合法开业的“乐户”，尚未包括暗娼。近年来先后有几位作家出版了探寻南城花埠遗迹的人文地理著作，其中自然涉及到王皮胡同。除前述肖复兴先生作品之外，关于现在18号院，张金起先生的《八大胡同里的尘缘往事》也有介绍：王皮胡同18号（院）约建于上世纪30年代，原是一家二等茶室，后为商家使用（《八大胡同里的尘缘往事》，郑州大学出版社，2005年11月第1版，p58）。而在理清了“贻来牟”的典故之后，无论石匾上的两个小字“堆房”是原来就有，还是后来补刻，这块招牌本身就不大可能与风月有关了，最初拥有它的业主最大可能是商铺，张先生所说的 “二等茶室”如果存在过的话，可能是在“贻来牟”之后，“药局堆房”之前的这段时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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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iyechi

回复布衣亮子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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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谢关注。喜欢看您拍的照片，有韵味。

taiyechi

QUOTE:

以下是引用食烟火斋在2010-10-10 17:46:00的发言：

旧时的商号亦有学问，不像现在常用什么“斯”，什么“尔”，还有什么“王”什么“霸”，合起来就是“王霸”。

堆房，也许就是存货的货栈。

谢谢陆老师！还是叫货栈比较准确。

taiyechi

QUOTE:

以下是引用飞哥在2010-10-10 21:05:00的发言：
好文啊太液池先生！多次拍过这条胡同，但不知里面有这么多典故，学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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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飞哥鼓励。这条胡同现在的7号（旧门牌3号）、5号（旧门牌2号）是建立于康熙年间的仙城会馆旧址，为广州商人在京开办，前几年由于发现石碑，报纸、电视台都有过报道。不知飞哥是否留意过？胡同里有一位热心的大姐，从小就在那里住，今年六十多岁了，那天除了带领我逐个门牌核对民国户籍记录上的铺户外，还带我进了7号院，在一位大妈家里坐了会儿，了解了一些院子五、六十年代的情况。

taiyechi

QUOTE:

以下是引用看云起时在2010-10-10 22:17:00的发言：

您说的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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堆房duīfáng. [storeroom;wareroom] 堆放杂物或货物的贮藏室. 

老舍《赵子曰》第一：“内部是两间北房，三间西房，和三间半南房是：堆房、柜房、厨房和厕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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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上抄来的.

谢谢您的补充。看来“堆房”对一家一户而言，就是贮藏室，而对商铺而言，就是货栈。

布衣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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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烟火斋

旧时的商号亦有学问，不像现在常用什么“斯”，什么“尔”，还有什么“王”什么“霸”，合起来就是“王霸”。

堆房，也许就是存货的货栈。

看云起时

QUOTE:

以下是引用食烟火斋在2010-10-10 17:46:00的发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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堆房，也许就是存货的货栈。

您说的对:

% E( b- ^+ r' {' z6 u* s

堆房duīfáng. [storeroom;wareroom] 堆放杂物或货物的贮藏室. 

老舍《赵子曰》第一：“内部是两间北房，三间西房，和三间半南房是：堆房、柜房、厨房和厕所。 ..."

网上抄来的.

飞哥

好文啊太液池先生！多次拍过这条胡同，但不知里面有这么多典故，学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