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注:瓮山泊(今颐和园) 北京曾是一座水城。流经北京的有永定、潮白等5条河流,城里有什刹六海,郊外有瓮山泊等众多湖泊。古人诗云:“春湖落日水拖蓝,天影楼台上下涵。”我小时候没见过天影楼台,水沟里淘鱼却是常干。出了德胜门,从马甸到清河,路边稻田间河渠纵横,眼见着地下水滚着花儿往上翻。海淀一带凿井“盈五尺”就见水。据专家统计,北京内外城有井近1300眼,井是不少,却是苦甜参半。 “高亮赶水”是个传说。说的是高亮出西直门追赶龙王爷、龙王奶奶,用枪扎破的一桶甜水都流到玉泉山了,截回来的却是一桶苦水。所以,老北京苦水井多,甜水井少。北京何来苦水井?地质学家考证远古北京湾就是一片海;历史学家说是流经北京城的永定河改道;还有的说是人类活动污染了地下水。但凡甜水井都是有主的,或在王府宅门,或在官署衙门。王府井有大小甜水井,都在富贵人家。街面胡同里的甜水井多为政府授权,有人管理,用水要收费,俗称“井窝子”。牛街输入胡同西口路南有一处“井窝子”,掌柜的山东人,姓张,手下还有4个伙计。“张记井铺”一直经营到1950年代。 图注:清末北京某处“井窝子” 老北京买卖铺户及百姓过日子离不开三样水:苦水、二性子水和甜水。苦水用来洗涮、浇地,二性子水是略加沉淀的处理水用来做饭,甜水饮用、沏茶。有人说北京人喜欢茉莉花茶,是因为水质问题,甚而说北京谈不上茶文化,其实不然。沏茶的水,且不说皇家御用的玉泉山水,就是城里的甜水井,都是上好的水。茉莉花产自印度,早在明代就引入北京。花的幽香与茶的醇香,是北京人饮茶的享受。普通人家花几个大子买甜水,沏好茶。老舍写的《茶馆》,在北京有百余家。连官场“端茶送客”也是一讲。虽说沾了帝都的光儿,却也是年深日久的茶文化呀! 图注:“水三儿”推的木制水车 “水咧——甜的!”随着水车木轮“吱吱”的转动,幽深的胡同里传来“水三儿”的叫卖声,这是百年前北京的街头一景。那时的水车多为人推的独轮车,车轱辘两侧各卧一长木桶,车把上还担着两只木桶和一条扁担。“水三儿”们双手端着车把,脖子上勒着带子(减轻手的分量),推着千斤重的水车,穿行在大街小巷,再一挑挑地倒进住户的水缸。茶馆送水一般都是牲畜拉的木罐水车。 图注:专为京城各茶馆送水的马拉水车 无论是看管“井窝子”的,还是后来送水的“水夫”,以山东人居多。送水是吃苦受累的活儿,有把子力气还要掌握点儿技巧。这种水车是全木质的,就连放水的塞子都是木头的。“水三儿”的能耐就在于,必须估摸准出水压力与水桶位置,拔下那水塞儿,讲究是滴水不外漏。老北京人爱逗闷子,管这些送水的叫“水塞儿”,天长日久就叫成“水三儿”了。老北京人讲情面,与水三儿打交道,一般尊称“三哥”。 北京用上“至廉且速、卫生文明”的自来水是在清末民初。京城自来水自东郊孙河水厂引进城里,管线穿越京汉、京奉铁路,期间还因“德宗景皇帝(光绪)梓宫奉移西陵”而停工。到1910年初,北京铺设了370里自来水管线,安装了420个水龙头。但是,自来水“装费甚巨,普通居民几无享用之望。”直到1923年,自来水公司筹办水车送水,普通百姓才喝上自来水。 图注:北京自来水厂旧址 北京自来水管从大街逐步向胡同延伸,起初只有大户人家的四合院安上了水龙头,大杂院的平民百姓要么到大街或胡同的“水窝子”凭水票挑水,要么多花俩钱儿,叫“水三儿”把水倒进缸里。上世纪五、六十年代,水管子进院。甭管院有多深、住着多少人家,水龙头大多安在一进院门的位置。因为常有路人顺便进来寻水喝,孩子们风跑进来,也是歪着脖子嘴对嘴一通猛灌。这让院里人心里很不舒坦。老北京人视水如甘露,点滴珍惜。小孩子在水龙头下“哗,哗”地冲脚丫子,大妈大婶见了,必招来一通数落:“糟践水有罪,保不齐就有喝不上水的一天!”60年代初,塑料凉鞋上市,这“前头露枣后头露梨”的东西,更招老人们不待见:小孩子上水管子冲脚更方便了——拧开水龙头,伸出脚,连鞋都甭脱。因为属全院公用,水费均摊,再加上天长日久水洇东屋山墙,许多院都把水龙头移到了院中间。 大杂院的水龙头是个公共场合,有许多不成文的规矩。比如,不是什么东西都可以端到水池子边来洗;即使是洗被单或衣物也要瞅准了水龙头不忙的时候;院里有生小孩、做月子等特殊情况,邻里之间还要多一份关照。水龙头又是院里的社交场合,街面上的大事小情,胡同里的家长理短,都能在水池子边听个八九不离十。有借着使水的机会,找补人情的:“他婶儿,昨儿多亏您了!”也有的扯闲篇儿,甚而甩出些夹枪带棒、钩儿套圈儿的闲言碎语。“齁冷的天,别跟那儿瞎咧咧了,快瞅瞅去,窝头该揭锅啦!”院里德高望重的老人喊这一嗓子,大姑娘、小媳妇只有听着的份儿。 水龙头的维护和管理常由热心公益的老人承担。比如,每月按水表数到各家敛水钱,劳神受累还得罪人。入冬前,有的家腌了几缸雪里蕻,连洗带涮,自然多费点水。赶上有犯“矫情”的,就不愿多交这毛八稀的。最操心受累的是冬天。虽然早早儿就给水管子包上了草绳,但是,经历一夜严寒,水龙头还是被冻住了。这会儿就必须提着开水壶浇好一阵儿,才放出水来。到了晚上,还要打着手电拿着铁钩,趴在水表井边,探身放回水管、关截门。好在老北京人古道热肠,还没听说过因为这事要劳务费的。 自来水进屋是在1976年以后。那会儿,地震刚过,防震棚趁着这段艰难时日,象雨后蘑菇似的,捋着房根儿冒出来。眼看着院中间的水龙头被围在巴掌大一块地方,各家相继把水龙头接进屋。四合院被自建房(防震棚翻建)围成了八阵图,穿过曲里拐弯、迷宫样的小道,再也听不到老人“别糟践水呀!”的唠叨,再也见不到邻里互助的情景,更不会再现大杂院里水龙头旁边,那老北京的市井风貌与人情冷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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