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火判儿”是北京一种古老的民俗,是北京人每逢灯节儿必看的玩意儿。我出生在1948年腊月,住在后门桥前海南沿。听父亲说,我2岁时曾抱着我看过一回“火判儿”。我那时还不记事哪!最近翻看《清国京城市景风俗图》,其中有一张“灯节儿玩儿的火判儿”。这让我想起已故北京民俗专家常人春先生,十多年前参加《西城追忆》作家聚会,他曾讲起旧时城隍庙观火判儿的情景。为此我还专程到常先生家请教,大体上了解了已消失70多年的北京灯节儿的烧火判儿。 图注:《清国京城市景风俗图》之“灯节儿玩儿的火判儿” “判儿”,也叫“鬼判儿”,是寺庙供奉或戏剧舞台上的神鬼人物,如《嫁妹》里的钟馗、《问樵闹府》里的煞神等。而“火判儿”则专指京城宛平县署城隍庙的“烧火判儿”。据记载,火判儿为明代宛平县役隶敛赀所设,目的是向京西各煤窑勒索煤斤。后来烧火判儿定在每年的灯节儿,地点也移至宛平官署西边一点儿的城隍庙。据传,清顺治帝曾私访城隍庙。那一日恰为正月十五,只见无数流民围在一尊周身通红,七窍冒火的“火判儿”旁取暖。传说并无实据,但到乾隆朝城隍庙灯节儿“烧火判儿”已确有记载。(《实报》1938年2月22日) 图注:城隍庙供奉的城隍爷与四大判官 火判儿的制法与塑佛像类似,老北京管这行人叫“剟泥匠”。火判儿的主要材料就是砖和泥,先用砖垒砌,再用泥塑形,高丈余,内中空似炉膛,五官皆敞。火判儿腹内填干柴和煤,点火后烟散去,宛若红冠红袍,赤面赤髯之朱砂判官,从眼、鼻、口和双耳喷出红光和火星,火势能持续一宿。老北京的灯节儿从正月十三闹起,到十八结束。整个内外城火树银花,东华门的灯市最繁华,地安门烟花最绚烂,大栅栏百盏绢灯最俏丽。有文人形容北京的灯节儿夜晚:“旗火二踢脚升天十响,五官闹判儿八角子炮打襄阳。”(旗火也叫“窜天猴儿”)十五是灯节儿的“正节”,也是五官闹判儿的正日子。地安门迤西路北旧有宛平县署,署西贵人关胡同口有保安寺。清乾隆时保安寺东跨院辟为“城隍行宫”,并定为每年灯节儿烧火判儿的地方。据说南城江南城隍庙曾有烧火判儿,庚子年后取消了。京城商界也有临街搭设,凑个热闹而已。惟宛平县署的“火判儿”为正宗,且一直延续到上世纪50年代。 图注:以上两图是上世纪三、四十年代北京宛平县城隍庙烧火判儿场景。 宛平县城隍庙烧火判儿兴起何时,虽有朱明和清顺治等传说,但至晚起于乾隆年间确是有记载的。乾隆年间有一位科考一甲第三名(探花)的文人赵翼(1727—1814),授翰林院编修,官至广州知府,著有《瓯北诗钞》等。该《诗钞》计有十七卷,其中有一篇“戏咏火判官”。诗中写道:“京师人于上元节以泥塑鬼判,虚其腹燃火于中为戏。”赵翼才气超逸,复极典雅,诗中既有“满街灯烛正喧豗”的热闹场面。也有“只怕黄胖游春罢,碎作飞尘陌上空”的感慨。依据赵翼年谱,赵翼任京官十年,他往观城隍庙烧火判儿,时间大约在乾隆二十一至三十年间的某个灯节儿。 火判儿是民俗,也是戏剧舞台上的主角。火判儿是《九莲灯》中的一场戏。《九莲灯》是一出传统连本戏,《闯界》、《问路》、《火判》、《求灯》等达20本。其剧情是,晋帝司马杰时有吴姓妃,欲害史皇后取而代之。她指使司礼监罗宪与平章霍道南共谋,遣刺客獬儿入宫刺杀皇后未果被擒。皇帝命内阁六部会审,罗、霍二贼栽赃兵部尚书闵觉。闵觉下狱论死,祸及家属。闵觉之子闵远与仆人富奴逃亡,露宿青州火神庙。富奴梦中遇见火判儿,得知上帝要火烧宫闱刑狱,以惩君王无道。只有借得莲花山香果洞道德真人的九莲灯,才能救得主人性命。在火判儿的指引下,富奴勇闯阴阳界,历尽艰辛,感动真人,借得九莲灯。正月十五夜,刑狱火起时,富奴高举九莲灯护住闵觉,并救出闵氏一家人。全剧以闵远中进士、完婚的大团圆结局落幕。 图注:京剧火判儿脸谱 绘制/满恒先 《九莲灯》原为昆曲剧目,秦腔改编为《六部大审》,徽调则名为《粉宫楼》。各剧种或全本或“零出”(也叫“拆头”,即折子戏)演出,并形成各自风格。上世纪二、三十年代,昆弋泰斗韩世昌组班“荣庆社”,演出全本《九莲灯》轰动京城。京剧《九莲灯》则以折子戏见长,《六部大审》自闵觉率各部官员审刺客始,反遭刺客诬陷止,属正工老生戏。此剧也叫《审刺客》,常作为开场戏演出。民初刘鸿升、梅荣斋却列为大轴(正工戏),尤以刘的唱、白、做三样俱佳,观众彩声不断。京剧《火判儿》是武净戏,也是《九莲灯》的精彩一折。剧情是富奴梦遇火判儿,得知火神爷奉命发下了“轰天火号”,要在正月十五把宫狱电光燎烧,指引富奴救主之道。火判儿全身赤红,红黑脸谱,连胡子都是红的,是一个善良、率直的冥官。火判儿演者以钱金福、钱宝森父子为最佳。上世纪二十年代,钱金福与红豆馆主(溥侗)演出《火判儿》,钱金福饰火判儿,馆主的富奴,各擅所长,极为精彩。 图注:秦腔火判儿图 绘制/满恒先 钱宝森(1893—1963)12岁学艺,拜姚增禄为师,后随父继承衣钵。20多岁时就与父亲和红豆馆主等同台演出。作为武二花,他还与杨小楼、余叔岩等配戏,并以《嫁妹》之钟馗、《祥梅寺》之黄巢、《打棍出箱》之煞神独步当时。钱金福唱、念、做全面继承乃父风格,在《火判儿》等剧目甚而有青胜于蓝的表演。他的勾脸堪称一绝,扮相也好。他的身段漂亮,整云手、拉“山膀”,以及《火判儿》的喷火与舞蹈得于乃父亲授,是钱家的绝活儿。 他曾对人说过:“跳判儿的时候,要是用喷火要下好来,那不算什么可贵。喷火谁都会,是能演判儿的都能来。拿身上的舞蹈动作的‘美’,得到观众的彩声,那才是真不容易哪!”他的这些经验之谈,都收集在他的《京剧表演艺术杂谈》一书中。 编辑 白颖 作者简介:满恒先,男,回族,出生于北京,做过工人,从事过文字工作。退休后致力于古都风貌与老北京风土人情的研究,文章曾见《北京晚报》等刊物。本平台愿与同好交流、共飨日下旧闻,岁月余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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