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故宫的西南角,有个武英殿,武英殿的后院,有一座建筑,叫做浴德堂。浴德堂前面是正殿,与正殿相通的后室,是一个穹顶式建筑,屋顶开有天窗,室内墙壁上贴着素白琉璃瓷砖,室内有输水管,后墙上有铁制壁炉,以供烧水用。 这不就是一个浴室吗? 没错,这就是个浴室,而且是个土耳其风格的浴室,在紫禁城红墙黄瓦的映衬下,它显得如此风格迥异。而且,它的年代比紫禁城里任何一座宫殿都更古老。 ▲浴德堂 图:纪录片《故宫100》 ▲浴德堂在紫禁城中的位置 原图:故宫博物院 美国作家菲利普·希提在《阿拉伯通史》中,这样描述公元十世纪的巴格达浴室:“环绕着一个居中的大厅,大厅上面,罩着一个圆屋顶,屋顶周围镶着许多圆形的小玻璃窗,让光线透进来”。 ▲土耳其著名浴室Çemberlitaş İstanbul 图:网络 而浴德堂的浴室,与书中的描述一致。浴德堂浴室和紫禁城的其他宫殿不同,它没有木构架支撑,也没有横梁,由四个券洞承担浴室的重量。浴室的内部很宽敞,上方是圆形玻璃屋顶,有光透进来。 很明显,这是一座伊斯兰风格的建筑,而且它就存在于古代的紫禁城大内。 ▲浴德堂的浴室内部 图:故宫博物院 在浴德堂的外面,还有一座井亭,水从井里打上来之后,通过穿墙石槽,引到烧水灶间的大铜锅里。水被烧开之后,热蒸汽被通入后室内,使得浴室充满蒸汽。 ▲浴德堂浴室的天窗 图:纪录片《故宫100》 ▲井亭、石槽 图:纪录片《故宫100》 难以想象,在古代紫禁城中,竟然有一座土耳其风格的浴室。因此,关于这座奇特的浴室,也引起了人们的好奇,人们纷纷猜测这座浴室的来历。 香妃浴室说 在故宫开放早期,人们把浴德堂认定为“香妃浴室”。 辛亥革命后,紫禁城前朝部分,由内务部管理,内务部把承德避暑山庄、沈阳故宫的文物搬运过来,于1914 年成立了古物陈列所,并将前朝的武英殿、敬思殿、文华殿作为展室对外开放。 当时,从承德避暑山庄运来的文物中,有一张戎装女像油画,古物陈列所的文物专家认为,这幅画像是乾隆的维族妃子香妃。传说来自西域的香妃喜欢沐浴,乾隆皇帝就为她建了一座具有阿拉伯风情的浴室——浴德堂。而那张戎装女像,则被挂在了浴德堂的门口,作为宣传,从此,紫禁城中的“香妃浴室”就出了名。 ▲传说中的“香妃戎装像” 图:网络 然而,仔细想想,就会觉得此事很荒唐,紫禁城外朝,是大臣和皇帝处理朝政的地方,而古代妃嫔,是不许轻易出后宫的,又怎么可能跑到前朝的武英殿去洗澡? 而且,清代从康熙朝开始,武英殿就成为编书印书的场所。到了乾隆朝,武英殿编刻书籍更加兴盛。大臣们在武英殿校勘书籍,人来人往,怎么能让一个后宫妃子来沐浴? 因此,浴德堂不可能是香妃的浴室。 元代遗存 后来,有学者考证,浴德堂浴室很可能是元代宫殿的遗存。 明清紫禁城,是在元代皇宫的废墟上兴建的。在元代,朝廷中除了蒙古人和汉人,还有很多回族人,在修建元大都宫殿的时候,其中有许多回族人参与。 元大都皇宫的主要设计者,是波斯建筑师亦黑迭儿丁,他将中式、蒙古式,和伊斯兰式等各种建筑风格,融合在一起,主持修建了元大都皇宫。亦黑迭儿丁家族世代在元朝工部供职,是建筑世家。那么,这座伊斯兰风格的浴室,很可能出自亦黑迭儿丁或其家族之手。 ▲浴德堂的天窗 图:纪录片《故宫100》 浴室内所贴的白琉璃瓷砖,也是元代的产物。元朝皇宫曾大量使用白琉璃瓷瓦、瓷砖,《辍耕录》记载:“兴圣殿七间……覆以白瓷瓦。”“延华殿五间……白琉璃瓦覆。”后来,学者在浴德堂附近考古发掘时,发现的元代白色琉璃瓦片,和浴德堂浴室的琉璃瓷砖相似。 上世纪九十年代,文物专家又在阜成门外发掘出元代白色琉璃窑,其中的残瓦片,和浴德堂浴室的白琉璃瓷砖色泽很相似。 幸存的浴德堂 那么,这座元代的建筑,又如何能存在于明清紫禁城中呢? 原来,在朱元璋攻破元大都,元朝残余势力北逃之后,元大内宫殿即荒芜下来。到了永乐年间,明成祖朱棣在元大内旧址上肇建紫禁城,并拆毁了原有的残破建筑。很可能在拆除的过程中,浴德堂因其特殊性,而被保留下来了。 朱棣之所以保留浴德堂,有几方面的原因: 首先,从礼制上讲,古人讲究“左庖右湢”。庖(páo),即庖厨;湢(bì ),即浴室。与武英殿位置对称的文华殿后院,有一口井,叫做大庖井,正所谓左庖右浴。《周礼》中记载:“浴堂之建,盖起于上古。古称廨宇,必自堂室寝庙,下至庖湢皆具。” 图:纪录片《故宫100》 大概意思是,住宅之内,除了要有厅堂、内室,还要有厨房和浴室,这正好与《周礼》的记载一致,符合儒家的教义。 而浴德堂正好与文华殿的大庖井相对称,因而被保留了下来。 而且,浴德堂的名字,也可能来自那个时候。“浴德”二字,出自《礼记·儒行》“儒有澡身而浴德”,意思是清洗身体,使之纯洁清白,暗喻洗净思想中的污浊,提高自身的修养。 图:纪录片《故宫100》 其次,明代朝廷中有很多回族人,如明初著名将领常遇春、冯胜,明成祖时的太监郑和等,所以明代皇帝能够接受伊斯兰的生活习惯,而且明成祖朱棣在做燕王时,就住在元大内,对元代皇宫内的浴室,并不陌生。 因此,在修建紫禁城时,就将这座建筑保留下来,包容在紫禁城之内,也在情理之中。 明代皇帝斋戒沐浴的地方 那么这座元代浴室保留下来,要做什么用呢? 紫禁城刚竣工时,大学士杨荣在《皇都大一统赋》里提到“亦有武英,实为斋宫”,也就是说,永乐皇帝兴建紫禁城时,武英殿是用来斋戒的地方。因为古代皇帝斋戒沐浴,祛灾求福,是很重要的一件事情,每个皇帝都十分重视。 ▲武英殿 图:故宫博物院 既然武英殿为斋宫,而斋戒首先就要“沐浴更衣”,以示对神祗和祖先的尊敬。所以,永乐皇帝在修建武英殿时,留下了旁边的浴德堂,以方便斋戒沐浴之用。 此外,明代武英殿北侧为仁智殿,是用来停放帝王梓宫、神位的地方,所以这里也被称为“白虎殿”。古人认为,人死后要和生前一样,要进行沐浴。因此,给死者沐浴,是古代丧仪中很重要的一项,这样是为了让死者洁净地离开人世,是对死者的尊重。 而浴德堂的位置,恰好位于武英殿和仁智殿之间,既然皇帝生前在这里沐浴,死后在这里沐浴也无不可。 清代熏蒸纸张 到了清朝,武英殿成为皇帝的便殿,康熙年间,武英殿首开书局。而刊印书籍,就要熏蒸纸张,正巧浴德堂空间宽敞,又具备水源条件,修书装潢过程中的一些工序,都可以在浴德堂完成,十分方便。 所以据此推测,清代的浴德堂,又成了用来熏蒸纸张的地方。 图:纪录片《故宫100》 总之,这座特殊的浴室,在每个朝代,都发挥着不同的作用。在金碧辉煌的紫禁城中,这座伊斯兰风格的浴室,是如此地别具一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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