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图摄影：贾勇 入伏第三日，老槐树先投降了。 树皮缝里渗出的树脂，像熬化的冰糖，黏得化不开。风是湿的，挂在晾衣绳上，把蓝布褂子蒸得半熟。 东四六条的石阶刚泼过水，“呲啦”一声化成白烟，惊醒了门槛下打盹的黄猫。它抖抖毛，踩着墙根没化的西瓜皮，溜到胡同口——那儿有口老井，井台被磨得发亮，像块黑玉。卖酸梅汤的老赵支起铜锅，冰盏“叮叮”撞得人心痒，他却不急，先用井水湃着玻璃罐，罐里浮沉的桂花瓣，是去年八月存下的。 西边传来铁勺刮锅沿的响动。刘家媳妇在炒麻豆腐，羊尾油“滋啦”溅起，酸香顺着门缝直往人鼻孔里钻。隔壁孙老爷子搬出竹躺椅，椅背硌出他背上的汗印子，像幅活过来的地图。他摇着蒲扇，对墙根下棋的俩孩子嚷：“别蹲着！地气往上返，痔疮！”孩子们不理，炮打卒的喊声撞在砖墙上，惊飞檐角一对家雀。 最热闹的是胡同中段。电灯杆上吊着盏汽灯，招了半空的蛾子，翅膀扑簌簌掉粉。灯下，王师傅的爆肚摊支起来了。铝盆里的羊肚切得纸薄，冰水浸着，捞出时在滚锅里三起三落，蘸韭菜花酱咬下去，汗毛孔都“噗”地张开。吃主儿蹲在马路牙子上，秃脑门反着光，像第二轮月亮。 月亮其实瘦得可怜，被水汽泡发了，挂在飞檐角，像片煮烂的饺子皮。它照着后海，荷叶底下有鱼吐泡，一声“啵”，碎了满湖的星。远处传来“杏—仁—露—嘞——”的拖腔，尾音拐了十八个弯，惊醒了谁家摇篮里的孩子。 更深时，胡同突然安静。只剩下蛐蛐在砖缝里拉锯，声音干巴巴的，像老头咳嗽。卖卤煮的老张收摊，铁皮桶“咣当”一声，惊醒了墙头打盹的野猫。它蹿上槐树，踩落一串槐花，砸在井盖上——“啪”，像三伏天最后一声叹息。 此刻若有人路过，会看见整条胡同在月光下冒着白汽，像一屉刚揭盖的馒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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