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三十四年十二月十一日，刚刚登极一个月的宣统皇帝发了一道谕旨：军机大臣、外务部尚书袁世凯，夙承先朝屡加擢用，朕御极后，复予懋赏，正以其才可用，俾效驰驱。不意袁世凯现患足疾，步履维艰，难胜职任。袁世凱著即开缺，回籍养疴，以示体恤之至意。
↑ 《大清宣统政纪》中记载的宣统皇帝上谕，令袁世凯“回籍养疴”。日本内阁文库藏，截图经AI与作者调色 自此，袁世凯暂时离开了他曾效忠的朝廷，回到老家养病去了。但因他项城老宅子都给亲戚们住了，自己又家大业大人口多，所以就先搬到了之前在汲县（今卫辉）购买的宅子，住了些日子又搬到了辉县的百泉。等到彰德（今安阳）北边的洹上村建好，便举家搬了过去。 洹上虽然名为村，但不是村，而是袁世凯的私宅。洹上村最初为津门何氏建造的别墅，后被袁世凯购买并扩建，住宅东侧辟地百亩兴建花园，因慈禧太后曾赐给袁世凯御笔“养寿”二字，所以此园被命名为“养寿园”。 养寿园内亭、台、楼、阁、堂、馆、厅、榭等应有尽有，大小建筑三十余处，有着各种不同的景观。袁世凯在园中经常听莺钓鱼，怡然自得，所以袁世凯又以洹上渔翁自居。
↑ 《东方杂志》1911年8卷第4期发表的《养疴中之袁慰亭尚书》，站立者为袁世凯，垂钓者为其三哥袁世廉。照片拍摄位置为养寿园中垂钓亭前。图源网络 遗憾的是，洹上村以及养寿园现已不复存在，我们无法亲眼看到袁世凯“归隐”的花园是什么样子。不过，感谢照相术，看不到实景看看照片也是可以的。袁世凯曾选十余张照片做了本养寿园的相册，相册存世量不知，已知在法国国家图书馆存有一册。 法国国图藏相册共有照片21张，其中20张是养寿园内外的景色，一张为袁世凯垂钓的照片，另有“洹上渔翁”给相册写的跋。通过这些照片，也可一窥养寿园是何等的豪华。下面就根据袁世凯次子袁克文所撰《洹上私乘》中对养寿园的描写，配合老照片来看一看。需要说明的是，老照片拍摄于1916年以前，而《洹上私乘》出版于1926年，十余年间养寿园内会有一些变化，如袁克文增加的一些匾联，在老照片中就没有体现，但作为补充，仍可记录下来。
洹上村外及养寿园外，园外河流便是洹河，即安阳河，洹上由此得名。
养寿园正门。门上挂“养寿园”匾，左侧落款名字不清晰，但书字前仍可看出为昌字，昌字前似有世字痕迹，怀疑此匾为徐世昌所书。
↑ 北京前门外大栅栏瑞蚨祥鸿记匾，为徐世昌所书。作者拍摄
养寿堂在整个花园中心。堂内悬慈禧太后御笔“养寿”木匾，堂前悬费树蔚集龚自珍诗句的对联：“君恩够向渔樵说，身世无如屠钓宽”，上款“集龚定盦句”，下款“容庵主人书”。龚定盦即龚自珍，容庵主人为袁世凯的号。按下款所说，此联为袁世凯亲笔所写，但据袁克文所记载，此联为沈祖宪代书。
↑ 养寿堂前悬挂的对联及上下款
↑ 龚自珍《己亥杂诗》第11首（右）与第218首，养寿堂对联集自这两首诗。国家图书馆藏，作者截图 袁克文所记载，养寿堂前阶下立有两块奇石，一块形状像美人，另一块像伏虎，两石皆产自太行山。老照片中可见一奇石之局部，可惜没有全景，无法验证是否有美人及伏虎之像。
↑ 养寿堂前奇石之一，此石大部被挡，似无伏虎状，又与美人相去甚远，不知此石具体为何。另一侧奇石完全被植被挡住，无法看到。
↑ 《半月》杂志1922年第1卷第21期刊登的养寿堂照片，可见堂前左右两奇石，奈何清晰度不够，仍无法辨认美人怎么美，伏虎如何伏。上海图书馆藏
此幅养寿堂前，树木葱郁，实在是看不出有啥景色了。
养寿堂后有一长廊，右侧建筑不知为何……
乐静楼，为园中唯一二层建筑。乐静楼位于养寿园东北角，楼四周有回廊，站在楼上，可望太行。楼前悬袁克文书，闵尔昌集宋词句：“曲屏横远翠，小阁倚晴空”。
五柳草堂，在花园西北，堂前有柳树五棵，所以得名。但五柳之名更似仿五柳先生陶渊明归园田居之意。照片中的五柳草堂被植物阻挡，难以看到全貌，甚至连柳树都看不见了。
红叶馆，在养寿堂西侧，馆外遍植牡丹、芍药，又有枫树、柿子树等。“春日高卧，一梦幽芳，及秋则丹枫拂槛，箱柿垂檐，益多佳胜，故名红叶云”。
枕泉亭，在花园西侧，鉴影池上。照片中亭左侧可见前述园门，再左围墙为为府邸区域。数亭柱为五，故亭平面疑为五角梅花形。袁克文记载曾为此亭撰联“石泉流暗壁，秋竹隐疏花”，图中未见。
待春亭，位于园北平旷之地，亭旁种有千株牡丹，牡丹待春而艳，国色天香，所以此亭起名待春。照片中的待春亭几乎全部被树木遮盖，想观其全貌，可能真的要待春吧。
临洹亭，《洹上私乘》作临洹台。此亭位于花园最南端，靠近南墙位置，亭下用叠石承托，在此可遥览城郭，俯瞰洹河。亭北是园中最大的水池汇流池，面积近十亩。老照片中，汇流池内种满荷花。
洗心亭，位于汇流池中央，无桥相连，登亭必须坐船。亭内面积甚大，可供宴饮。袁世凯有一号曰洗心亭主人，出处便是来自此亭。 说到洗心亭，北京香山碧云寺东路的水泉院里，曾经也有一座洗心亭，可惜这座亭子在养寿园洗心亭诞生之前，就已消失不在了。不知此亭的名字是否给了袁世凯灵感呢？
↑ 香山碧云寺洗心亭旧影，黎芳拍摄于1870年代。美国康奈尔大学图书馆藏
垂钓亭，位于洗心亭东侧，与五根柱子的枕泉亭不同，垂钓亭只有三根柱子，是个平面呈三角形的亭子。亭后有桥可达南岸，老照片中右（西）侧可见前述临洹亭。《东方杂志》刊登的那幅老照片，便是拍于垂钓亭前。
谦益堂，位于花园南部，面对汇流池，背靠碧峰洞。谦益堂匾由袁世凯书写，堂名源自光绪二十九年季冬，慈禧太后赐袁世凯御笔“谦益”二字。谦益堂悬挂对联同样由袁世凯所作“圣明酬答期儿辈，风月婆娑让老夫”。 照片左侧，可见一桥，名叫卧波桥。此桥“高可寻丈，展影若虹，弯环而升，如履新月，清猗侧卧，宛在画中行焉”。
碧峰洞，又名碧峰嶂，位于鉴影池南。洞内分四条路，东路曰“镜转”，通澄澹榭，南路曰“青霭”，通谦益堂，西路曰“屏移”，通入竹林，北路曰“碧峰”，经桥通向池北。老照片中便为北路，石上可见碧峰二字。照片左侧一角为澄澹榭。
↑ 石上所刻“碧峰”二字
澄澹亭，即澄澹榭，位于鉴影池南，西侧接碧峰洞，东侧可见一人工瀑布，石上刻“瑶波”二字。亭上悬“澄澹”匾，又有"芳沼拂席，垂答带空”及"清流激湍，映带左右"二联，均是袁克文所书写。
↑ 瀑布上书“瑶波”二字 泻练泉，所在位置不明，仍为人工小瀑布，石上可见泻练字样。
↑ 瀑布上书“泻练”字样
袁世凯垂钓照，与《东方杂志》刊登的照片不同，这幅为单人照，垂钓装备也从袁世廉换到了袁世凯身上。渔翁打扮的袁世凯，还真有点单弦岔曲《风雨归舟》中“卸职入深山，隐云峰受享清闲……”的意思了。
相册的跋由袁世凯书写，内容读起来颇觉有意思，辛亥后，迫于安危暂弃林泉，不得已去当了大总统。又希望稳定之后可以托付个靠谱的人，自己仍然去闲云野鹤。但最后的发展我们都知道了……他也没能达成愿望。 以上就是法国国图收藏的养寿园相册内容，因花园已毁，又无靠谱平面图等资料，只好边写边脑补各建筑的位置关系，对花园的格局也有了大概的了解。奈何不止文字不佳，绘画更是不妙，多次尝试绘制未能成功，只好放弃，至于平面图就留着诸位看官自行脑补吧。 感谢老照片与档案文献的收藏机构。 感谢您看到最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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