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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北京的黑猴儿帽店

2022-9-25 10:07| 发布者: weiwei |原作者: 李建平

摘要: 在旧北京,前门外鲜鱼口内是十分繁华的。这条街道的两侧,聚集着九家帽店,七家十一户鞋店,是北京城中最大的鞋帽店商业区。这九家帽店是:五洲帽店(鲜鱼口内路南旧门牌五十号,主要经营各种草帽,其中喷漆草帽最有 ...

在旧北京,前门外鲜鱼口内是十分繁华的。这条街道的两侧,聚集着九家帽店,七家十一户鞋店,是北京城中最大的鞋帽店商业区。这九家帽店是:五洲帽店(鲜鱼口内路南旧门牌五十号,主要经营各种草帽,其中喷漆草帽最有名,也经营圆顶帽、皮帽)、震寰帽店(鲜鱼口内路南,旧门牌四十八号,专门经营各种细毛皮帽、棉帽、也有圆顶小帽和各种四季帽,而且定做加工)、杨少泉帽店、田老泉帽店(以上两家以经营“黑猴儿”毡鞋、毡帽为主,所以人们又称其为“黑猴儿”帽店)、天聚斋帽店(鲜鱼口内抄手胡同把口,主要经营四季帽子)、马聚源帽店(鲜鱼口内路南,解放后迁到大栅栏,专门制做、经销各种绸制小帽,少数民族的鞋帽,主要是自产自销,加工定做)、李佩芝帽店(鲜鱼口内路北,马聚源帽店对面,自己不生产,只经销各种皮帽、四季便帽)、瑞记帽店(鲜鱼口内路北,杨少泉相店对面,经销四季帽子和各种皮帽,多自产自销)、瀚云阁帽店(鲜鱼口内路南,炒肝店隔壁,以裱糊扇子和经营四季帽子为主,代写代画扇面)。七家十一户鞋店是:天成斋鞋店、大成鞋店、集升斋鞋店、长福斋鞋店、大丰鞋店、兴隆斋鞋店、步云斋鞋店以及天成斋鞋店的四个分号(天成分号、天华馨、天源、天利斋)、解放前,这里每天来往的顾客熙熙攘攘,非常热闹。九家帽店中,最引人注目的是“黑猴儿”帽店,不仅买卖兴隆,而且誉传京城内外,商品远销到附近各省,是旧北京著名的商店之一。

一、黑猴儿帽店的来源

关于黑猴儿的来源,在旧北京人中曾有各种各样的传说,金受申在《北京的传说》一书中的说法比较有代表性。大约是在明末清初,北京西山脚下住着一个小猎户。一次,他在深山狩猎,遇上一只类似猴儿的怪物,两眼放光,全身黑色,小猎户为了搭救森林中其他动物,勇敢地用箭把它射死了。当他走近黑怪物跟前时,发现怪物全身皮毛十分柔软、光泽。于是,小猎户就把它的皮剥了下来,带回家中。在一位老人的指点下,小猎户才知道黑怪物的名字叫黑猱。他把珍贵的黑猱皮毛卖给了一个大官儿,由此获得了一大笔钱,用这笔钱,开了一个帽店,买卖十分兴旺。小猎户为了感念那只小怪兽,就做了一个木质墨猱置放在门前,来往的行人不知道它是什么,看它样子似猴儿,就叫它“黑猴儿”。从此,在鲜鱼口内就出现了黑猴儿帽店。尽管这个传说很动人,但它只是传说,黑猴儿的真正来源并不是这样。据现已退休、经营黑猴儿产品多年的老人张阔疆[1]回忆,他幼年在鲜鱼口震寰帽店学徒时,听当时的掌柜田子衡讲过黑猴儿的来源(田也是学徒时听他老掌柜讲的):大约是明朝后期,从山西来了一个做帽子的手艺人,落脚在鲜鱼口内,开办了一个小帽店,字号是杨小泉,雇有两三个小伙计,买卖混得很不错。以后,这个手艺人就成了店铺的掌柜。他没有什么嗜好,只是养了一只全身黑色的猴儿陪伴在身边。无论他营业还是做活,猴儿总是不离他左右。由于他对制帽工作兢兢业业,对伙计的要求也很严,从不偷工减料,深受来往顾客好评,买卖日益兴旺。日子一久,来往的人虽然有的不知道他姓什么,叫什么,但只要一提那个“养黑猴儿的”,人们就自然知道指的是他了。后来,猴儿死了,掌柜的也去世了,后人为了继续经营这个买卖,保住店铺的信誉,就在店门口用木头做了一个黑猴儿,与死去的猴儿形象大小一样,用以招揽生意。结果,帽店买卖很兴旺,黑猴儿的名声也逐渐传开了。

二、黑猴儿帽店的发展

清朝初年,由于社会逐渐安定,社会生产力得到恢复,商品经济也随之迅速发展起来,人们对鞋帽的需求量越来越大。连家铺式的杨小泉帽店,产品不能满足京城内外人们的需求,尤其来自关外的满清贵族,需要大量皮帽、毡帽。结果,在杨小泉帽店后,又有人办起了杨少泉帽店(鲜鱼口内,旧门牌四十九号)。为了招揽生意,取得信誉,杨少泉帽店也仿照杨小泉帽店在店铺门前安放了一个木制的黑猴儿,买卖也十分兴旺,共至超过了杨小泉帽店。

杨少泉帽店的出现,使不少人看到,经营黑猴儿商品,不仅保险,而且大有利润可图。千是,又有人办起了田老泉帽店(鲜鱼口内,旧门牌四十五号),也请人用木头做了一个全身黑色的猴儿摆在店铺前。从杨小泉帽店到杨少泉、田老泉帽店,不仅字号上的“辈”一个比一个大,就其规模来看,也一个比一个大。杨小泉是连家铺,只有一间小门脸,伙计和师傅加在一起,不过五个人。杨少泉帽店则有两间门脸,仅伙计就有六至八人;起先也是前店后厂,自产自销;后来,在崇文门外花市大街的手帕胡同建有专门制散鞋帽的作坊,字号为永茂胜,专门生产加工黑猴儿鞋帽商晶。据老手艺人宗永堂回忆,永茂胜作坊大约有三产工人二十至三十人,年产各种毡帽上万顶、毡鞋万双左右。田老泉帽店规模就更大了,仅营业处就有三间门脸,伙计三十至四十人。供给它鞋、帽产品的魁元恒[2],有生产工人五十人左右,产品种类在百种以上,年产毡鞋几万双、毡帽几万顶。由于田老泉帽店规模大,资本雄厚,经营品种齐全,没有多久,就使杨小泉帽店销声灭迹了,杨少泉帽店也不景气了;田老泉黑猴儿帽店,一跃成为鲜鱼口内最出名的帽店。

[1] 张阔疆,幼年开始在鲜鱼口内震寰帽店学徒,做售货员,一九五七年做公股代表,参加公私合营组织工作;以后,一直担任震寰帽店(后改为立新百货商场)的副经理。一九八〇年退休,现在琉璃河三街生产队。他今年六十二岁,前后在鲜鱼口工作四十八年。

[2] 魁元恒在宣武门外南横街,是一家专门加工鞋帽的作坊,提宗永常听其父宗强(魁元恒做花活的头)讲,魁元恒地于田老泉店铺开业后不久,大约也有三百多年的历史。象框是吴陶斋,其父吴拐子,祖先是山西人,很富有,在北京设有银号。清初时,他们家曾为官府加工大毡帽,特点是大囗,镶有各种花边,晚清时,以生产毡帽头出名,魁元恒门前,也安放有一个木制需猴儿,产品一般先由田老泉挑选,剩下的送往各家帽店,产品远销属山东威海。

三、黑猴儿商品的特点及秘密

从杨小泉帽店,到田老泉帽店,黑猴儿商品为什么一直经营不衰?各帽店的掌柜为什么都象守着摇钱树一样,大发其财,原因就在于黑猴儿商品的信誉。据张阔疆等人回忆:田老泉帽店的大掌柜是王子梁,此人抽大烟,赌钱。张老回忆说,他从来不吃次大米,专吃小站来、西贡米。一次,二掌柜买进一批稍便宜的大米,王子梁大发脾气。他对二掌柜讲:“我有的是钱,光吃黑猴儿的信誉就能吃一蒙子。”一语道出了他发财的关键。据张阔疆老人讲,黑猴儿商品是最讲质量的。从杨小泉帽店的开业掌柜,到田老泉帽店的最后一个掌柜,没有一个掌柜对商品质量不严格要求的,而且往往是一丝不苟。他们的主要目的是要保住商品的信誉,但在客观上却有利于顾客。只有保住商品的信誉,才能打开商品的销路;而商品一经销售出去了,掌柜们的资本自然也就活了,象滚雪球一样,大把的金钱也就派源而来。

黑猴儿商品有哪些特点呢:据张阔疆老人概括,大致有三个方面。首先,在材料选择上,选用上等好材料。如用毡,选用清水毡[1];用皮毛,选用上好成色的皮毛。第二是活细,多采用手工活,如在制作帽衬时,一般要反复烫好几追,直到定型为止。即使头常出汗的人,戴上这种帽子,也不会走样。第三是注意经济实惠。如黑猴儿典型产品老头乐毡帽,顶部是毡子的,两边有皮毛护耳朵,前面有一块皮毛护验,又挡风,又防寒,天冷时,把帽子的皮毛全打开,耳朵和脸冻不着;天暖时,把有皮毛的部分收进去,可以当单帽戴;帽子不戴时,还可以折叠起来,放在地上当垫子坐。尤其京郊山区的老人,最喜欢这种老头乐毡帽。由此可见,黑猴儿商品的特点是注意质量,讲究实效,故深受北京人的欢迎。

四、黑猴儿帽店的经营概况和品种

据张阔疆老人讲:“黑猴帽店至少有四百年的历史。”

田老泉帽店的经营情况大致是这样:每天天一亮,店铺就准备开始营业,到上午十点钟,随着鲜鱼口内来往顾客的增多,田老泉帽店的顾客也增多起来。其中有老主顾,也有外地来京的人,有大官儿、财主、绅士,也有拉车的、赶脚的、帮工的普通劳动人民,偶尔还有外国人。在店铺前,专有一个伙计负责招呼顾客,兜揽生意。顾客进店后,不管是看看就走,还是买某种商品,伙计都要热情迎送,对于一些老主顾,还要沏茶招待。一般顾客挑选商品,可以戴上试一试,然后到柜台上问价交钱。不论是什么样的顾客,做伙计的都不能冷淡开罪。

每年一立秋,帽子的买卖就更加兴旺,顾客增多,伙计们应接不暇。据张阔疆老人讲,中秋节前和春节前,鲜鱼口内最热闹,整个街道往往挤得水泄不通。人们一般是由西口入,沿街光顾两侧的店铺,然后出东口,穿小胡同再折回。在这样的季节里(帽子行称其为黄金季节),各家帽店一般都要营业到夜间十二点钟才关门(十二点鲜鱼口内戏院晚场散戏),尤其到旧历年三十晚上,各帽店更是灯火辉煌,整夜销售,一般是柜台上有多少货就卖多少,直到实完为止。有时柜台上货空了,还有人来买帽子,结果,只好把准备年后出售的帽子提前卖给他们。在整个冬子月(旧历十一月)中,田老泉帽店买卖兴旺。不仅北京城里的人要买毡鞋、毡帽,还有许多外地人,专门前来购买黑猴儿商品。据张阔疆粗略估计,在平常日子里,田老泉一天销售帽子约几十顶到上百顶;在年关前,有时一天能卖到上千顶,毡鞋更是有多少卖掉多少。在旧北京,鞋帽买卖之所以这样兴旺,是和旧北京人喜欢“过新年、穿新衣、戴新帽”的风俗分不开的。旧北京人有这样一段顺口溜:“过新年,换新貌,姑娘要花、小子要炮,老太太要毡鞋,老头儿要毡帽。”

黑猴儿商品种类是很多的。据宗永堂保存至今的田老泉帽店经营商标有如下记载:“本号专造海龙、水獭、貂皮、紫羔、剪绒、毛绒各种新式皮帽,绒、呢、缎、纱、软胎、硬胎、六摺小帽。本厂自制细呢毡帽、各种时式坤帽、夏季草帽、童子帽、小孩帽,应有尽有,无一不备,如蒙惠顾,无任欢迎。”据张阔疆老人回忆,毡鞋毡帽是黑猴儿商品中最出名的,也称典型商品。毡鞋又分男毡鞋、女毡鞋、大毡鞋、小毡鞋。男毡鞋有方巾洒等;女毡鞋有旗坤(大脚女人穿合适)、尖坤(缠足女人穿合适)、放足(缠过脚又放开的人穿合适)。毡帽有毡礼帽,圆型大檐,上有凹进的坑,样式很多,是当时北京流行的帽子。老头戴的有圆顶毡帽,老头乐毡帽。小孩戴的帽子种类最多,有各式花活,其中有一种叫“五蝠捧寿帽”,象征小孩能长命百岁。高档商品主要是皮毛帽子,有英式的、法式的。其中英式的又分大英式、小英式、方耳英式和圆耳英式。选用的皮子多从京郊或外省购买,有水獭皮、海龙皮、黄鼠狼皮、貂皮、猸子皮、貉子皮、飞戴皮、灰鼠皮、松鼠皮、狐狸皮。黑猴儿商品加在一起,大概有几百种之多。

五、解放后的黑猴儿商品

一九四九年北京解放了,翻身的劳动人民,尤其是京郊的农民和到北京来的外地人,对鞋帽的需要量迅速增加,黑猴儿商品仍然受到欢迎。到一九五六年,鲜鱼口内九家帽店都合并到震寰帽店。杨少泉帽店和田老泉帽店前的两个黑猴,也迁到了震寰帽店前。据张阔疆等老人回忆,这两个猴儿一模一样,高不到一米,下面放着一个方凳,猴儿是坐势,“火眼金睛”,双手棒一金色元宝,是用上好的楠木雕刻而成,水外面又包有麻层,麻层外涂有黑亮的大漆,不怕风吹日晒雨淋。一九五七年以后,国内出现了“左”的思潮,黑猴儿也开始倒霉了。据张阔疆回忆:一天晚上(哪一年记不清楚了,大约是在一九五八年前后),商业局的一位秘书突然来电话说,震寰帽店门前摆着的黑猴儿是为资本家树碑立传。结果,没过多久,由当时的白桥废品回收公司把黑猴儿给拉走了。从此,黑猴几下落不明。一九六六年,“文化大革命”开始,黑猴儿又造到彻底批判。黑猴儿商品被定为丑化工农兵的商品,被说成是骗人的商品。象对待各种“牛鬼蛇神”一样,黑猴儿商品也被“横扫”了。至此,有四百年历史的黑猴儿商品销声灭迹了。

一九七六年,“文化大革命”正式宣告结束。由于顾客的要求,黑猴儿商品恢复生产一事被正式提了出来。当时市百货公司经理高玉民和鞋帽公司负责人吕敏生对这项提议十分重视,亲自出面组织生产,地点在顺义县杨各庄,由老艺人宗永堂做技术指导,并抽调了一些做过黑猴儿产品的老艺人参加,主要恢复生产小毡品、大小毡鞋、毡帽头。但后来由于无人继续抓,地方又一味追求利润,到一九七八年以后,黑猴儿产品下马,改做特种工艺品了。

一九八〇年张阔疆老人退休后,又同十九位有黑猴儿活手艺的老人,在房山县琉璃河三街大队办起了琉璃河制帽厂,有工人近四十人,继续制作黑猴儿鞋帽,年产各种剪绒皮帽上万顶,由前门大街各家帽店经销。同时,退休的老艺人宗永堂在琉璃河知青农场又办起了毛毡厂(琉璃河乡南洛村),有工人二十人左右,年产毡鞋一万五千双,品种在二十种以上。据了解,这就是目前北京黑猴儿商品的唯一踪迹了。

[1] 毡子分雨种,一种是不用浆的,即清水毡;一种是永浆的,被称为加馅毡。清水毡不仅质地比加馅毡好,而且使用时间长,一般加馅毡用一年,消水毡能用八到十年。在田老泉帽店的小商标上有这样的介绍:“本厂自造清水毡鞋,毡帽,工精物美,四远驰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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