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多年前的老北京,提起“风筝哈”,那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其扎糊风筝技艺冠绝一时,民国初年曾获万国博览会奖励。 哈记风筝系世代家传,据说得益于《红楼梦》作者曹雪芹。曹公擅糊风筝,不仅书中有糊放风筝的出色描写,且以风筝技艺传世济贫。相传哈氏风筝即宗曹公一脉。 过去,哈氏风筝每年新春在厂甸出售。厂甸卖风筝者虽有数家,但其质量、工细皆难与哈记匹敌。哈记一般的风筝售予孩提少年,名门贵第多定制巨型精工风筝,如多节蜈蚣、丈二沙雁、绢制美人、蜻蜓等。 哈氏昆仲五人,回族,以魁排行。虽身怀风筝绝技,但每年只能卖春仨月,难周全家衣食。遂在西琉璃厂东口路北,今宏宝堂处,开设一“哈记饭铺”弟兄五人携一侄经营,无雇工,早卖烧饼、焦圈、炸荷包,后添豆腐浆;晚卖牛肉面等,夏天还添卖过爆肚、爆羊肉,春节加元宵、年糕。食者为师大和附中、附小的学生以及电话局的工人。其做风筝、卖风筝反倒成了业余。风筝制作在其祖宅——庆王府西北侧护国寺北街进行,女眷打下手,弟兄五人轮流回家打夜作,至春上拿来应市。 我父亲在琉璃厂开书店,我幼居琉璃厂,与哈氏昆仲叔侄相称,不仅每日上学去哈记早点铺,放学后也常流连于此,跟着他们试放风筝,听他们聊天,随他们去玩。 试放大风筝常在虎坊桥以南的南下洼子空地处(今前门饭店一带),有时也去天坛。放一般风筝,用合股棉小线、竹制线框子;放蜈蚣等大风筝,则需要老弦,线框盈尺,红木精制,以求牢固。 大风筝放飞起要几人相举,多节蜈蚣更要有人前后相托,我常充任那托尾巴者。一声口令,风筝松手,哈氏弟兄持线往后飞跑,风筝摇曳而起。他们再眯眼细瞧,辨其要线是否端正,两膀是否匀称。若无毛病,风筝直上云霄,还常以特制的风筝锣锣,挂于线上放入空中。霎时间,大蜈蚣摇头摆尾,空中锣鼓齐鸣,观者啧啧,哈氏昆仲得意而笑。 哈氏五雄性格豪爽,弟兄友爱,事母甚孝,重义气和交往,故哈记饭铺座上客常满,有吃饭的,也有来聊天的。弟兄皆习过武,身体健壮,虎背熊腰,饭铺终日劳作不息,从凌晨到晚间,片刻不停,但毫无倦容。弟兄们除偶抽一人回家团聚给老母送精美牛羊肉,还要制作风筝外,皆住宿于两间小屋的店堂中。睡觉都有讲究,或睡于几尺长的油桌上,或卧于条板凳上。理由是:不能睡得太舒服,否则筋骨就要发懒。 哈氏昆仲终年没有休息日,春节各铺眼歇业五天,他们也没有,反而更忙;风筝加元宵应付厂甸庙会。但是,他们生性乐观,每每忙中抽闲,竞相参加他们喜爱的业余文化活动,爱玩也会玩。 这些活动都与“武”字分不开,而且随季节变易:春天摔跤,夏天撒网捕鱼、游泳,秋天架鹰抓兔子,冬天溜冰。我少年时也爱玩,这些活动除摔跤因年少体弱不能下场只能做观者外,其余皆随五位叔父奔走于京郊去玩。 哈氏弟兄掼跤多在东琉璃厂姚江会馆后院的空地上,有时也在海王村公园中。对手皆为业余爱好者,有电话局工人,有卖小吃的。大家以艺会友,锻炼身体,无武行中妒贤嫉能使小绊争高低者。摔跤多在春天傍晚进行,照样是靴子、褡裢,入场抱拳、跳跤。谁若摔倒,对手赶紧扶起,抱拳谢罪;输者哈哈一笑。再换人下场时,二位在旁研究起跤技来,绝无争强好胜以致打架之事发生。 哈氏昆仲跤技不凡,胜时居多,但从不矜傲,且义气当先,朋友们更乐于与之交往。天黑下来,大家谈笑风生地回到哈记饭铺,或喝茶或吃牛肉面,接着聊天。吃饭者照样付钱,因知哈记本小利薄,供应不起。 夏日天气炎热,中午易犯困,哈氏弟兄常利用中午几小时清闲,骑车远到郊外去游泳、打鱼。我此时正值放暑假,常骑车随往。打鱼有几个地方:动物园北侧的长河,蓝靛厂,罗道庄,甚至卢沟桥,有时也去积水潭。有一次我随哈三叔到长河去打鱼,使的是撒网,三叔站在水中,用力将网一抡撒开,圆形罩下,慢慢收网、摘鱼,我多在岸边拣鱼入兜。 秋后,哈氏昆仲常去郊外放鹰抓兔子,我也跟着去过。他们从深秋就要“熬”鹰。哈氏弟兄“熬”鹰时状极威武:上身薄棉衣,裸露一只胳膊,下身宽大练功裤,足蹬快靴,腰扎板带,鹰在臂上不时展翅,弄得铁链子哗啦哗啦得响。哈氏昆仲一边“熬”着鹰,一边与朋友聊天喝茶。琉璃厂有两家玩鹰的,一是哈氏弟兄,一是京剧名伶金少山。但有穷玩、阔玩之分:哈家是穷玩,鹰是朋友的,短期借过来使,自己“熬”,不花什么钱,就用力气;金少山是阔玩,单有鹰把式驯鹰,养狗有狗把式,养鱼有鱼把式,我家与金少山一墙相邻,我称他“大爷”,他那摆谱阔玩为我目击。 大地封冻,新年将临,哈氏昆仲一面继续经营小饭铺,一面积极打点春节应市的风筝和元宵,还忙中抽闲去玩,主要是溜冰。 他们的冰鞋是从宣武门小市上买来的旧货,自己再修补打磨,球刀、花样刀都有。溜冰从不去花钱的北海、中山公园的溜冰场,而是去陶然亭、积水潭以至窑坑、护城河的天然冰面上;动作和他们游泳一样,很不规范,却融进了许多摔跤、武术的民间动作,如踢腿、朝天一炷香、骑马蹲裆式等。 以上所述,都是70多年前的往事。到上世纪90年代哈氏五雄,仅五爷健在,当时已八旬老翁矣,但哈家风筝技艺已传留后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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